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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y 30, 2015

感念之外

謝天謝地謝上帝,現知曉為何爸爸去年告別式後火葬之後,看不到日子下葬,要等一年後才有日子安葬,讓我們再回一次台灣,讓我們有機會拿取那些繼承了萬貫遺產的人不要的爸爸的紀念品。現在回頭看,才明白上天安排的奧妙.。媽媽知道我們在美國的女兒被遺棄,在天上安排了奇妙,讓那些繼承了萬貫遺產的人不愛爸爸的收藏,我們才有機會拿些作紀念.。如果去年辦完喪事我們就開始拿取,那一定會被誤會,甚至我們拜託他們保留,不必那麼急著清除爸爸的東西,我們都遭到他們的詬罵.。一年之後,大家的心情不一樣,因為他們不要,我們才有機會拿取一些爸爸的收藏作紀念。 真正是可憐的無娘的女兒.!打從爸爸過世,我都是在幫忙他們,然而他們卻把我當敵人,是谁在離間? 連兄弟姊妹之情都變了,實在悲哀。我問心無愧,不害人,不搞心機,不算計人,無奈,緣盡情絕,那就隨他去吧!他們之間的業障與我無關,我也不必承擔.

Friday, May 1, 2015

懷念遙遠的媽媽

媽媽在我十九歲時就離開人世。已經幾乎四十年了,懷念之情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少,反而在人生之路一步步走著, 面臨各種波折,渡過難關的時候,我總會想,如果媽媽在,事情的發展會不一樣嗎?如果媽媽在,她會要我如何處理?我多麼希望媽媽能在我身邊。去年爸爸也仙逝了,想著他是和媽媽在天上相遇了,對媽媽提早離開丟下我們的殘酷事實,稍能接受,但仍不能釋懷。
媽媽在台中女中是游泳校隊,壘球選手,能歌善舞才華橫溢。小時候想學琴想學舞蹈,但在日治時期在台電上班的外公只是小康,無多餘的經濟給媽媽學東學西。後來,媽媽為了滿足自己小時候未達成的願望,送我們三個姊妹去學舞蹈學鋼琴,使我們的童年多采多姿。沒想到小時候邊玩邊學的課外活動,竟然在三四十年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社團服務中發揮作用。這些年來在同鄉會社團的節目中偶而參與演出,能在舞台上從容自在地表演,實在要感謝媽媽的栽培,當然教導的老師也功不可沒,還有各社團節目的策畫人的青睬,我才有服務同鄉的機會。

母親節將近,今年就以此文懷念遙遠的媽媽。希望媽媽在天上繼續守護著我們。
May 2015

Monday, August 12, 2013

柳暗花明的心事

  原本晨來晚去的工作雖不能致富倒可以果腹,平平凡凡的工作雖然無聊倒也還做得滿意。可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環境的變化總是個人難以掌握,幾個月前我不得不離開此為了顧三頓的工作小方格,帶著無奈的心情請長假。這份工作做了將近十五年,早已駕輕就熟,卻因流年不利冒犯小人,倒楣事如滾雪球般,小事變大事,忍無可忍之下被最後一根稻草擊倒, 情緒失控憤怒發飆,之後又得不到開口解釋前因後果的機會,心情低落身心崩潰無法出勤。這工作小方格雖小卻也耕耘了十五年,若意氣用事而辭職不但可惜而且有失風度,但是周遭發生的不愉快事不斷地在暗示,情勢已變,此地已緣盡。或許我太惜情惜緣,老是記得「人前留一線,日後好相看」的道理,所以暫時離開給別人空間時間也給自已時間空間,於是以回台看年邁的父親為理由決定留職停薪,以沉澱擾亂人心的煩事與浮塵,。
那天是上班的最後一天,星期五,又湊巧是復活節,公司的e mail 早已發出可提早下班 的通知,大約下午三點大家都下班了。幾位平日較好的同事都來告別,然而我仍在趕最後幾樣工作,辦好移交,確定接我工作的人不會手忙腳亂。如果是一般老美決定要休職,早就不見人影了,那會把事情交代的圓圓滿滿, 而我確定他們都了解作業程序及責任後,才放心地離開。 走出公司已是下午五點半,天色還亮,停車場上空無一車,忽然間,我感覺到上班三十年來從來未有過的輕鬆,從來沒有下班時雙肩無負荷,以前也曾加班到九點,也是走在公司空無一車的停車場,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從此再也不必為趕報表而有壓力了,也不必為了上司的臉色及屬下的瑣事而煩惱。一年有五十二個禮拜,要特地選在復活節離職亦機率微小,我忽然感到有一種無比尋常的復活節的意義,以往復活節只是撿蛋應景,而那天對工作的放下讓我有重生之感。
  既然有重生之感,而且放下了工作,回台的旅途應該是輕鬆自如。可是我卻一直想著這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不順心的事,請長假實在是不得已的。把我的工作交代給八個人,如切派一般切成八塊,一人只吃一小塊,當他們吸收後,我回來後還有工作嗎?這幾年來老闆不斷安插新人來讓我訓練,一直在部屬自已的勢力,而我這個前朝留下的遺臣等到沒利用價值時就可能被踢走。每回在日本機場轉機時都被琳瑯滿目的禮物商店吸引著,興奮萬分地逛看採購,而這回卻因滿腦子被公司的不順心事給煩著,看不到喜悅的東西,甚麼禮物也沒買就回台了。
  回到台灣走在熱鬧的市街走廊,我漫不經心地瞄了一位算命先生的攤子,他馬上說:「娶到你的人很好命!」哇!他說什麼? 我不停地往前走,心裡想著不只是娶到我的人好命,在我身旁與我有關的人,無論是家人親戚甚至朋友同事都很好命啊!我處處為他們著想,替他們留面子,替他們看頭撿尾,替他們找下台階梯,功勞留給她們,面子做給他們,他們當然好命啦!我的天!那我到底好不好命啊?

  在家裡靜修了好幾天,才打電話給老同學,才知道住加州的另一位同學不久前回台辦理了她父親(小學的老師)的喪事。四十多年前讀國中的時候,我常常騎腳踏車到老師家找這位同學聊天,如今大家各奔東西都已不住在故鄉。現在聽到老師走了,我很想去看看師母,那天獨行於久違的故鄉的街道上,心情忽上忽下,走在童年熟悉的路上,卻找不到同學的家。田園變高樓,房舍變大廈,商店街景都和以前不同了,實在很不情願問人,但是童年的記憶似乎不管用了,只好問了鄰人才找到。按了電鈴,來開門的是陌生人,不像從前全家人都認識我,我還得自我介紹一番還說從美國回來看師母的,師母一聽到我的聲音馬上出來熱情的相擁。大約七、八年前,我也曾來拜訪過,那次傾談往事中,無形中幫助了我處理了因媽媽過世三十年的悲哀之情長期壓抑之下而再度引發的憂鬱情緒。也因此我覺得我該來看師母,陪她聊天聽她追憶老師,閒聊中她又談起我能幹賢慧的媽媽如何奮鬥如何幫爸爸開醫院卻年輕美麗時就過世是多麼的可惜。如今在故鄉有幾位同學的媽媽我可以毫無拘束地去拜訪去談心敘舊?人生的路途上這種機會不多,這是何等幸福的事!告辭時師母還送我一包宜蘭金桔,真不好意思我空手去看她欸。

  剛到台灣那幾天躲在家裡當大小姐,誰也沒聯絡,滿腦子一直想著留職停薪的無奈,突然有一通同學打來的電話,奇怪,沒人知道我回來台灣怎會有電話?
「嘿!琇莉,很高興能找到你!」電話中傳來不熟悉的聲音。
「請問你是誰?我不住台灣,你怎會打電話到我家啊!」竟然是闊別三十多年的北一女夜校老同學打來的。
「我剛從加拿大回台灣,整理東西時翻到舊時的住址簿,裡面有一頁是我們一女夜通車同學的地址電話,我興奮的一個一個打,大部分的電話都不通了,只有你和阿美的電話還通。」
「這是我爸的家,當然沒變啊!」就這樣我們約見面。
說真的三十多年沒見的高中同學,女大十八變,我擔心會認不出來,還好她先叫我的名。那一頁北一女夜校通火車的同學的住址電話都是個個同學的親筆跡,隔了三十年回來看,有如價值連城的至寶。到底是哪次的聚會寫的,亦想不起來了。她說她找這份通訊錄找了好幾年,每次回台都在找,這回翻到了,一定要把同學聯絡到,她還繼續說:「十多年前,移民加拿大,離開故鄉就更加懷念故鄉,懷念高中通車的快樂時光。非常想念同學但通訊錄搞丟了,一直無法聯絡。」她還帶來八零年初我從美國寄回台灣給她的聖誕卡,如寶貝般地保存著,教我好心動,沒想到有老同學如此念舊。那晚相見聊天敘舊,我宛如在經歷一場意外的時光回朔,溫馨甜美。我們高中時期,夜校放學後,搭上回小鎮的火車,每晚在人少的平快車上談笑風生、嘻嘻哈哈,那少女不識愁滋味的年華,現在想起來是人生最快樂的時期。這也難怪這幾年來她一直要尋找一女夜失聯的老同學。 

  這回在台灣停留較久,有空檔去台大找一位三十多年沒聯絡的朋友。我可以先寫依瑂兒,再用電話,但是我選擇親自尋訪,才能捕捉相見的喜悅。如果能找到,算是有緣,如果碰不到,以後也有機會;就這樣以隨緣的心態,散步於台大校園,如旅客般尋找工綜大樓。我從新生南路的側門進入,似乎要走一段路。伍焜玉教授的演講廣告旗子,一排排在校園的路上插得滿滿的,迎風搖曳好像在競選。對來自休士頓的我,這名子挺熟的。台灣的人不認識他,才需要如此大大宣傳。一路問了幾位年輕人,都不知台大有工綜大樓,好在台大校園地圖標示很情楚,走著走著就找到了。在台大的這位學長是我七零年代在摩根城念書時認識的,他念完博士後回台任教,我們就一直沒機會再相見。三十多年沒聯絡沒見面,不知近況如何,也不知人生有何變化,沒事先聯絡就魯魯莽莽地出現,雖然有點情怯,但基於曾經有過深厚堅實的友誼,我還是大膽的敲們拜訪。門開了,我即說:
               「老大哥,三十多年沒見,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妳怎麼來了都沒事先連絡呢?」他雙眼大瞪驚訝喜悅的說。
           「我在觀光閒逛,有緣就會見面啊!。」我欣慰的說,心想著這是多麼出乎意料的重逢,沒有期待的事竟然成真。
  老朋友見面時的喜悅與歡愉,跳躍在臉上的笑容非筆墨可形容。我們談了一下午,從過去談到現在,從年輕時的往事談到目前的現況,人生轉眼三十年,我們也由青年轉入中年,也都經歷人生各種起伏,也在人生中扮演了各種角色,履行各種責任,種種人際關係也都讓我們歷練成長。我們分享著三十年來的各種體驗,忽然下起雨來,
「你看!下雨了,表示你不可以回去,那就留下來一起吃飯。」他盛情的說。
  我們好像有談不完的話,沒想到別後三十多年,大家的情誼依在,默契依在,而且愈談愈知心。如昔日一樣,他仍如老大哥一般的關心我鼓勵我。當年在摩根城念書時遭遇到突然喪母之苦,精神恍惚,是我人生最悲慘的時期,這位大哥如兄如友幫助我走過悲傷。這回宛如在做夢一般地與舊時好友重逢,無限的感念在心,是這次回台又一個非預料中的驚喜收穫。

  返美前夕,從南部回到我生長的小鎮,從火車站出來望著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騎樓走廊擺滿攤子,人潮壅擠水洩不通,地面又高低不平,手拉著行李實在不知如何行走。乾脆不走每一次常走的大街,反常地選擇另一條小街走,走著走著經過媽媽生前的好友楊太太的家,奇怪,門怎會是開著,楊太太不是已不住這裡了嗎?大約四、五個月前,楊先生過世,她即搬去與兒子同住,我想找她卻不知如何聯絡。現在路過這裡,鐵門半開,我應把握機會去問一下。我輕聲地問:「有人在家嗎?」「有啊,是誰?」裡面傳來熟悉的楊媽媽的聲音,我趕緊說「歐巴將,是我,琇莉,看到你的鐵門開著,就來問問,我聽說你不住這裡了,一直想找你卻不知如何聯絡。」「哇!琇莉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進來坐坐,我剛好和我阿姊在聊天」然後她向那位看來近八十歲的姊姊介紹我是顏太太的女兒。那位老阿姨馬上接著說:
  「喔!那位人娞又親切又慷慨的顏太太,我知我知,我不識伊但我常常聽人在讚美她,在菜市場裡常聽人講伊對人足好,可惜很早就過身。」

  我簡直不敢相信一霎那間所聽到的,媽媽已過世三十六年了,鎮上的人還有人懷念她,而且那些人都不是和媽媽很熟的人。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媽媽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歷史偉人,只是個鎮上外科醫師的先生娘,她的為人和作風感動了社會各階層的人,即使在市井小民中也留下了極深刻的好印象;都已經過世很多很多年了,到現在還有人記得她,而且只提到顏太太三個字,所有的好風評即脫口而出。真是難以相信已經離開人世那麼多年的媽媽,她的為人,她的好名聲,卻永遠活在和她同一時代的桃園人心中。天下有誰比媽媽在短短的人生中創下更令人懷念令人不捨的人生嗎? 

  楊先生楊太太一家是爸爸媽媽多年的好朋友,我們兩家的小孩從小就玩在一塊。我出國時楊媽媽特地到我家送我一個戒指做留念,他們視我如女兒一般。媽媽在人生的最高峰突然殞落過世,所有鎮上認識她或不認識她的人都悲慟不已。幾近千人來參加媽媽的告別式,出殯的行隊在街上走了三十分我們才上車往山上,而告別式的會場還有人在向媽媽捻香致敬。楊先生自願為媽媽尋找墓地,遠遠近近走遍滿山坪,依媽媽的氣質和風度為媽媽設計墓園,而且親自監工,那個月每天下雨,歐吉將穿雨衣穿雨靴天天上山。這份恩情我永遠感念在心。楊歐吉將於四個多月前過世,我心裡惦念著歐巴將,而她已不住原來的地方,心裡一直想一直想如何才能聯絡到她。

 「自從辦完你歐吉將的喪事以後又忙過年,自過年到即馬(現在)阮姊妹攏沒時間聚會,今仔日中午作伙吃飯後想欲找一個所在喝下午茶,想來想去還是轉到家裡來尚方便。」歐巴將繼續說著。
 「歐巴將,我一直想欲來看你,但是我知影你已經無住這兒,今天下火車沒走那邊的路,而走這邊的路,剛好看到你的門開著,哪有嚇尼遇好(那麼湊巧)的事!啊!是歐吉將在天上安排的,他知影我的心事,所以安排恁回到老厝來開講。」我接著說。
 「奇蹟啦!奇蹟啦!這就是奇蹟啦!天頂的人知影你的心事啦!」那老阿姨不斷地說。
 
  如果這次從火車站出來沒有改道,就不會經過歐巴將的家,就不會看到她的門半開著,也沒機會探頭去問,就不會湊巧的碰到她剛好在那兒與她的姐姐聊天。如果歐巴將和她姐姐吃過飯後沒有回老厝喝下午茶,我也碰不到她們。這簡直是天上疼我的人特意安排的奇蹟!那天下午和歐巴將和老阿姨作伙懷念成仙的親人,雖然他們在天上,卻深深活在我們的心中。


  留職停薪期滿後我戰戰兢兢地回到工作岡位,小心翼翼地去把分給八個人的工作一一要回來。人生際遇難預料,回想著這些時日經歷的種種,原先是公司混亂,工作遇到瓶頸而寢食難安,日子黯淡無光,不得不請長假,毅然決然離開,回到故鄉放下了工作卻放不了心,後來全心投入安排美國回台的親戚旅遊霧峰南投關子嶺等地,又與久別的國中同學同遊新竹北埔、峨嵋、上坪、軟橋、竹東等客家庄,又回彰化埔鹽看看老家,也回豐原的筱雲山莊拍了許多寶貴相片,當然也去了外公外婆安息的金山平安園,還帶妹妹上山在媽媽的佳城獻花,還能抽空步行童年遠足的路線到虎頭山忠烈祠(原日本神社),一件件扣人心弦的事一幕幕的映在腦裡,有些是事先計畫的,有些是臨時起意的,有些是無意中出現的,有些是不刻意的重逢,有些是久藏心中的心事奇蹟般的成真,宛如體驗到「上帝關了一扇門,必會開一扇窗」,滿載而歸的心靈真有如「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祢在敵人面前為我擺筵席....使我福杯滿溢」。

Friday, May 13, 2011

父親對母親的追憶

休士頓 台灣鄉訊

一九九九年五月份

母親節特刊

琇莉

  我十九歲那年即失去母親,隨著年歲增長,對母親的懷念有增無減。每年都想在母親節寫篇紀念她的文章。但每次試寫,懷念感傷的眼淚有如關不住的水龍頭,視線模糊淚溼紙筆,只好作罷。

  父親今年七十二歲,親筆完成他的回憶錄初稿,回憶錄中有一段對母親的回憶,茲錄如下,以思念母親。

 「我二十八歲那年,仍在台大醫院外科上班。經媒人介紹相親,與台中豐原神岡鄉三角仔的名門呂氏筱雲山莊的後裔呂小姐結婚。我只聽說她的哥哥是台大工學院電機系畢業,弟弟剛考進台大醫學院,就認定良緣,沒有再多考慮。

  內人雖然沒有讀大學,只有女高中畢業,但其學習能力很強。我開業前,她是極平凡的家庭主婦;但開業以後,學習藥名,配藥,了解外科器具、學 習麻醉,開刀後的護理等等,每樣都做得很出色。病人家屬曾問我「醫師娘是不是護士出身?」她個性開朗,常帶笑容,對人親切,人緣好。病人對我的批評是脾氣 不好,像土公。相反地醫師娘像活菩薩。醫院管理、家庭生活、子女的管教她都一人兼數職,我只管看病開刀,已疲憊不堪。顏外科的成功是靠她,不是誇言。停辦 勞保醫療業務,最高興的就是她。她最了解我們夫妻付出很大的心力,服務勞工病人,但勞保局不領情。

  為了供應勞保住院病人的伙食,一人一天六元台幣有限的伙食費,要讓病人有充分的營養,先生娘親自去市場採買。聽說別的醫院只供應鹹魚或魚 乾,而我們每天都有鮮魚供應。因採購量相當大,買的魚肉、青菜都集中在菜販處,拜託他一起送貨到醫院。在市場採買的家庭主婦,不認識先生娘的人,還問她是 開那一家餐廳,買那麼多的菜。我醫院有請專供應病人伙食的廚師,但他不願意去採買。他說一天只有六元的經費,一餐吃都不夠,他不知如何採購。

  總是醫院、家庭內外都要管,都要她處理,多年的疲勞累積成疾。有一天洗澡時,心臟病發作逝世,享年只四十五歲。心臟病發作前三個月,她有訴 苦說,在坐轎車前座,開車時心跳不正常。走路稍快時,也心跳加快,人不舒服。我帶她去檢查心電圖,但沒有發現異狀。竟自解釋為神經質緊張引起的,沒有進一 步做運動後心電圖檢查。心電圖正常不代表無病,只是檢查的時候沒有發作而已。因我的知識不夠,使她英年早逝,留著我一生的遺憾。」

  母親已逝世二十三年。人生如夢、往事如煙。真希望時光能倒流,再重溫與母親生活的舊夢。


Monday, December 20, 2010

2009 三月,終於如願,親自在媽媽墓園上花,三十五年來第一次,好辛苦的等到難得的機會.「天上安排的勝過人在喬」,媽媽在天上安排的奇妙,再次體會.
負我多情空抱鴛鴦偕老願

望卿再世重尋鶼鰈未完盟

Sunday, November 1, 2009

秋雨心思

  
琇莉

  幾陣秋雨,天氣轉涼,秋天的腳步已近在身邊,一到秋天,我就更懷念已過世多年的媽媽。媽媽是秋天出生的,她的名字有個「秋」字,聽說是那時外公在北部出差,煞見秋晨之霜著於花草上,對住在中部台灣的人而言,那是令人訝異的美景,秋天哪會有霜呢?故為媽媽取名為「秋霜」。後來媽媽在44 歲人生最美的階段來過世,真親像有如秋霜易化。
  我們心中的媽媽永遠停留在四十四歲,如今我們姊妹都已超過那年齡,能活得比媽媽久,對我有如戰勝一場無形的挑戰。不久前,久違的姊妹相聚,我發現小妹穿著洋裝的背影酷像媽媽,宛如媽媽再現我眼前,心情震撼不已。我又發現二妹做事勤快,有條有理,超人的體力與能力也是媽媽的真傳。以前我長期被悲傷沉溺,被憂鬱覆蓋,看不到這些,這幾年努力走出悲傷的陰影,竟觀察到媽媽留下的美景善物,有如「眾裡尋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媽媽是我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唸初中時,每晚睡前我一定要和媽媽天南地北的閒聊,不然我會覺得那天過得不完整。高中時已離家到台北唸,原則上是週末才回家,但常常忍不住思親之情,就跳上公路局回家找媽媽聊天。來到美國後,媽媽和我約好每月上旬我寫信給她,下旬她回我,我和媽媽變成親密的筆友。出國一年媽媽即離開人世,對我打擊很大,好多年日泣夜哭,好多年悲傷憂鬱,過了三十年還無法走出悲傷與憂鬱,沒有失去母親的人是永遠體會不出沒娘的孩子的心痛的。
  一九七八年,媽媽過世不到兩年,小阿姨結婚,兩位舅舅與阿姨拍照,他們兄弟姊妹唯缺媽媽一人,我看了心理無限難過,忍不住淚濕眼框,怕被他們發現,趕緊進入洗手間哭了一場。此時此景媽媽是不該缺席的。時過三十多年,今夏在表弟女兒的婚宴上,又與舅舅阿姨同聚,他們兄弟姊妹又拍合照,唯一缺席的又是媽媽一人。這回我走過去告訴他們:「最後一次媽媽與您們合照是過世前一年來美國時,與您們同去旅遊Niagara Falls 在冰天雪地裡拍的,那時您們六個人開了部老車去的。」二舅聽了勾起了往事的記憶,驚訝地、憐憫的問我為何知道此細節。我說媽媽一向會與我分享許多大小事情。此時我發現年已七十九的大舅默默不出聲,從他的眼神我看到他的心在思念媽媽。
  走出幽谷,走出憂傷,我才有勇氣及信心說出我心理想說的話,我才能用語言和認識媽媽的人分享我對媽媽的思念。這是何等不容易的事!這也是多麼重要的事!能夠共同分享對逝去的親人或朋友的思念,對往生者及其懷念者人生才有圓滿。

Wednesday, June 18, 2008

思念媽媽

二零零七年母親節

琇莉

  弟弟在建房子,托現代科技之賜,電子相機拍照挖地基、架鐵筋,所有建築過程皆傳來分享,讓我想起童年時,爸爸媽媽建新居和醫院的往事。
  在我五、六歲時,爸爸媽媽在桃園市邊緣中正路尾自已建房子做醫院。在此之前爸爸向人租賃房子開很小很小的診所。爸爸醫術高明,病人聞名而來,但是看到 小診所不夠氣派,不願給爸爸開刀。爸爸媽媽立誓要建比別家更大的私人醫院。要買地時,市區已沒空地,那時代的路尾和田庄連著,記憶中,路尾街上還有雞、鴨 等家禽。
  爸媽自建房子,彰化阿公當時是埔鹽鄉農會總幹事,從鄉下帶一批人來起厝,親自監工。媽媽每天要煮三、四頓給工人吃。我常常跟隨媽媽去工地看施工。地基上有許多洞,記得有化糞池,我很好奇地在洞的邊邊行走,大人們不停的喊不要靠近會跌落。
  阿嬤對於爸爸沒在老家開業選擇在北部,對媽媽不諒解,媽媽全力以赴協助爸爸的醫院。爸爸的外科醫院在那個時代是二十四小時應診的急診中心,車禍、自 殺、燙傷、胃出血、盲腸炎等是我童年常見的急診。爸媽在前面的醫院忙碌,常常忙到半夜;我們孩子住在後面的住家,往往見不到他們。若有成績單要簽名或學校 要繳錢,我必需在媽媽的桌上留字條,第二天媽媽也會在我的桌上留話。
  爸爸媽媽在路尾經營外科醫院六年,這是爸媽事業最穩定發展的時期,也是後來擴建的基礎。媽媽一直覺得路尾的地點偏僻不在市區內,當熱鬧的路頭有連棟樓 房出售時,趕緊把握了機會以擴建醫院。後來承辦勞保,更辛苦更忙碌,還得忍受勞保局的刁難。我也幫忙寫過好幾頁加複寫紙的申報表,手都起泡。
  我常常想,如果一直保守著路尾的小醫院,不擴建,不再搬,不辦勞保,就不會累壞身體消耗身心,導致早早失了生命。不過那時候擴建到中正路頭的三間店面 樓房,依媽媽樂觀進取的個性,過人的領導能力,有效力的計劃與發落,機會擺在眼前也勢在必行的。命啦!辛苦耕耘卻無法享受成果!當年偏僻的路尾現已變成熱 鬧的市中了。我每次回台必去路尾的舊家,站在遠遠的地方,織補童年的回憶。
  媽媽在女中時代是活潑的游泳選手,結婚前是在銀行上班的小姐,結婚後幫爸爸開業,第一次看到血昏倒,後來努力學習,成了爸爸開刀時的助手操作麻醉,贏 得桃園人的肯定與愛戴。別家的醫生娘不是插花就是打牌,媽媽卻親躬處理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事,有她在的時候都充滿歡聲笑語,雖然忙碌還會抽時間做小籠包、 蛋糕分送親友,她創造了惟一無二的實踐派的醫師娘的模樣。
  爸爸的醫院沒有媽媽管理是開不成的。媽媽超人的學習能力,卓越的管理技巧,完善的人際關係,不但是爸爸事業成功的基石,也是醫院擴建的推手。在她短短的與爸爸共建事業的二十年,永遠盡心盡力,不斷燃燒自已照亮別人,成全別人,活出生命的光彩。
  又是母親節,無法和媽媽如往日般聊天傾談,即使說一萬次的「媽媽!我想您」,她聽得到嗎?認識她的人也已進入人生晚年,孰與我分享往事?她不是偉人, 沒什麼豐功偉績。雜亂隨筆寫些她的凡人中的不凡,不是炫燿,只是聊表對媽媽的思念;人已歸土,無聲無言,說也無益。在這第三十一個沒有媽媽的母親節,更覺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空空空。

紀念媽媽過世三十年






往事如煙

紀念媽媽過世三十年

琇莉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七日


(1)奔喪

  一九七五年媽媽帶我和妹妹來美國唸書,安頓我們住在克里福蘭大舅家後即回台操理爸爸忙碌的醫院。我先唸社區大學,隔年申請到西維吉尼亞大學,搬到摩根城住校。隔年媽媽來美特地到學校來看我,我和媽媽整夜沒睡聊不完話,一年的話一夜哪聊得完。那個時代長途電話很貴,雖然這一年來我和媽媽每月通信,上旬我寫,下旬她回,我們無話不說,但是相見談話有歡樂、有笑聲、有表情,和紙筆上的表達是不同的。

  媽媽十月來看我,隨即去看住在加勒比海島上行醫的二舅。二舅一九六四年來美尚未回台過,曾因心狹症即時送醫得救,媽媽念及姐弟之情,特地飛到島上去看他,沒想到十一月回台不到一個月,媽媽自己也因心臟病在浴室洗澡時發作,延誤了急救時間,撒手歸天,留下爸爸和我們十三歲至十九歲的兄弟姊妹五人。

  媽媽過世時我正在考期末考。舅舅和學校的台灣留學生聯絡,為了不讓我考壞,並沒即時告訴我此凶訊。當我考完試,他們在教室門口攔我說要請我吃飯,我說宿舍裡有得吃,但他們堅持帶我去一位朋友家,我看到大舅和大妗沒事先通知,從克里福蘭來到摩根城,高興又驚訝,但是他們倆表情嚴肅,說要告訴我一個壞消息。我腦裡第一個反應是外婆過世,因我已買好去紐約找外婆的機票。坐定後,大舅說:「你媽媽過身了」,當時我直覺的反駁他說:「你騙我」,馬上我心想這種事他怎會騙我,我感到我的心被刀切割,心在痛,心在流血,滴滴滴...呆坐了一陣子,大舅才說現在回克里福蘭,明天回台灣。事後朋友告訴我,他們怕我經不起打擊會發狂,預先準備了鎮定劑,但沒用上。

就這樣匆匆離開學校,宿舍裡的美國女孩個個都來擁抱我,安慰我,說會幫我處理宿舍裡的一切。這些平常看來愛搗蛋的白人少女,遇到事情時比我懂事成熟,回台不久即收到她們寄來的慰悼卡。

第二天和外婆、妹妹一起回台。這段飛機是我坐過的最長最難捱的行程,吃不下睡不著一路流淚。到了日本因慢分接不上飛台灣的飛機,需在日本過一夜,急著回台奔喪的心情被延誤,難過至極。在日本打電話給媽媽要好的叔叔嬸嬸,嬸嬸聽到媽媽突然過世,在電話那頭發狂尖叫,說怎會這樣,她才剛剛寄出一封信給媽媽...。二十九年後,我在媽媽的抽屜裡找到那封日文信﹔媽媽沒接到就去世了。

回到台灣松山機場,近鄉情怯,再加上喪母心慟,我兩腳發軟,又要攙扶外婆,頭暈眼花快昏倒。桃園的鄉親自願來接我們,外婆吵著要馬上去殯儀館看媽媽,我不知如何處理。回到家看到爸爸的醫院大門深鎖,還貼個「慈制」,真驚惶,心好痛,走不動,使勁用力衝上樓。爸爸看到我和二妹回來失聲號哭說﹔「媽媽死了」,我們在客廳相擁慟哭,世界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叔叔引我們到另一大廳室,媽媽的靈堂設在那兒,媽媽放大的黑白相片,鮮花,白布,祭品,焚香.....我如何相信這是真的?她上個月才來美國!

在家裡服務十六年的歐巴桑,看我們長大,愛我們如自已,一邊煮飯一邊流淚,餐餐準備祭拜品。我天天三餐祭拜,毫無感覺地拜,想著媽媽到底去哪裡?歐巴桑說我沒有哭號,媽媽聽不到,說我們這些孩子講話嘻笑太大聲,還在彈琴,哪有像剛失去媽媽的樣子。說實在話,離開靈堂,到另一客廳,兄弟姊妹相聚難免歡笑,何況我心理拒絕接受媽媽過世。被歐巴桑一罵,我心下沉,說不出話。那晚我跪在媽媽靈前給媽媽寫信,才寫了「親愛的媽媽,您為什麼要離開我們?」我已泣不成聲。跪到深夜,歐巴桑來叫我:「大小姐,可以起來了!」

居喪那段日子,媽媽的好友來看我們,要我們節哀,敬愛的呂老師來看我,要我堅強不許哭,說我是大姐要照顧弟妹。好多爸媽的好友來幫忙,討論著媽媽的喪事,火葬?土葬?放在靈骨塔?擇地建墓?治喪委員會的人說,雖然我是大姐但只有男生才能決定這些事。又有人說媽媽去世的太早,留下五個未成年子女,五個人的名子都得刻上墓碑。外婆又來電說為何不來台北殯儀館看媽媽,我說治喪委員會的人說火葬那天再看。外婆很傷心且生氣為什麼我無法主意。

家祭在台北殯儀館舉行,看到媽媽從冷凍庫被推出來,實在不能相信那是昨日還活躍的媽媽。殯儀館的人不認識媽媽,沒將媽媽化妝成原來的媽媽。媽媽穿著一件過短的洋裝套裝,奇怪,難道沒有別件嗎?外婆哭得死去活來,台北認識媽媽的親戚都來送,因大舅二舅全在美,於是請在台北的堂舅來蓋棺,我們五個兒女在棺邊哭得很傷心。最後那一刻,我心想我們將永遠看不到媽媽了,即將蓋棺時,就大聲喊媽媽,希望她會復活回來。

第一次去火葬場是小學六年級外公過世時。印象中火葬場陰森恐佈,但這次又來,火葬場已改建,乾淨明朗。媽媽的棺被推進去,爸爸點火,就這樣人的肉體消失了。三個鐘頭後,骨灰推出來,開始撿骨。媽媽的骨成乳白色,有位尼姑說如果是長病久臥過世的人,骨成灰色,這個人骨成白色一定很健康活躍。是又怎樣?健康的人不保證不會死。媽媽的骨灰裝在大理石的甕中,我們帶回桃園家裡,另擇日下葬。

(2)偉大的媽媽

爸爸和媽媽於一九五七年抱著六個月的我來到人地生疏的桃園開業。選擇桃園因是縱貫線所在之地,如有需要送嚴重病人去臺大醫院,較迅速。起初向人租賃房子從小小診所做起,五年後在市郊的路尾自建私人醫院,到一九六九年購買三間連棟店面開設勞保醫院,為桃園第一家私人設有電梯的外科醫院。爸爸仁心仁術救人無數,媽媽親切、和氣、慷慨、善良,一路走來二十年如一日,贏得桃園人的尊敬與愛戴。

在台中女中學生時代,媽媽是個樂觀開朗、活躍受歡迎的人,不但是游泳選手,而且是壘球第一壘手,在她的大家族裡也人人喜愛。結婚前是銀行上班的小姐,結婚後學習藥名學配藥,學習手術房事務及開刀後護理,媽媽能力強,做事起勁,樣樣都學得很快很好,成為爸爸開刀時的麻醉助手。

爸爸創業起初艱苦,媽媽大小工作粗細包辦,後來拹助爸爸管理醫院,事事做得有聲有色。帶領家裡的助手準備外科用紗布,製作棉球,全體大掃除、洗水塔的水槽,以身作則,融成一片,沒有先生娘的架子。對家裡請的助手和護士,愛顧教導如自己人,他們都做到去當兵或結婚才離開。

記得有一位正在金門當兵的助手,聽到媽媽過世的消息,請假回來看我們,還拿了一大包奠儀,爸爸說他不必如此,他說他十六歲來我家工作,媽媽對他照顧超過他家人,來不及報答,就....

開美髮院的阿梅十五歲來家裡照顧二妹,後來妹妹上學後她想學做美髮。一聽到媽媽過世,她來訴說:「我向你媽媽辭職,她不但沒生氣反而說她要讓我練習做頭髮。後來我要開美髮院,你媽媽幫助我,還介紹許多客人。」阿梅自動來要求為媽媽戴孝,爸爸告訴她可以不必戴,但她堅持要。數年後,我回台又去阿梅那家美髮院,總是會遇到媽媽的舊朋友。

舊時的鄰居有位裁縫師,先生凶酒,家庭貧困,靠她一人為人縫製衣服養活一家六口。媽媽固定每月訂做新裝,我們也常常有新衣服穿,同學都很羨慕。長大後才理解,媽媽為自己和為我們添置新裝是要幫助其家計。

一般人一定認為當醫師娘有滿櫃的衣服穿不完,其實媽媽非常慷慨,常常將漂亮的衣服送人穿,包括那位裁縫師,或拜託外婆拿去送給台中親戚,所以,雖然常常添置新裝,但衣櫃裡卻無多少件,過世時,竟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裝。

這位裁縫師對媽媽極為感恩,在媽媽的告別式,自願要唸一篇悼文。時間過太久了,我已不記得全文,只記得:

「顏太太,你不嫌棄我這卑微窮人,和我做朋友,......你給人的恩典懸過高山,深過大海,.....你奈何還沒看到子女長大成功的日子,就來離開世間?」

在桃園媽媽有極好的名譽,人緣好、待人親切沒有架子,慷慨善良,常常幫助朋友創業,施善於人,不分貧富貴賤。在商家買東西從來不講價,媽媽對他們的信任,讓他們做生意方便,使得他們敬愛媽媽也不會對她開高價。

媽媽除了忙爸爸醫院之事外,百忙中盡量讓我們的童年有美好的回憶。無論是星期日下午休診全家出遊,或家居生活嬉戲,為我們開辦生日派對,或騎腳踏車大家遠征郊外,或鋼琴演奏會,或民族舞蹈比賽,在我童年的相簿裡都留下許多媽媽的傑作。休城有位台灣文化藝術家,對媽媽拍照的取景與內容特別欣賞,可惜媽媽已不在,無法直接向她表達。

媽媽做事總是嘉惠別人,教朋友騎車,所以能一大早一起騎車運動,與朋友相約固定去游泳,互相鼓勵健身。有位林歐巴將告訴我:「你媽媽過世後,朋友都散了!」。

印象中媽媽很能幹,病房的窗簾、床單自己縫製,過年過節也要綁粽子、烘蛋糕送親友。外婆說:「你媽媽粗細兼會,一人要做兩人的事,別人要做四十年的事,她二十年就做完。」

爸爸媽媽有一群每月聚餐的朋友,輪流作東,媽媽的份要到明年才輪得到。但是,無人理解地,媽媽去和朋友換,堅持要請客,在過世的前一晚,自己設計菜單買菜,親自料理,在家辦桌請了三桌好朋友,而且每家送一個蛋糕。隔了一天,同一時刻,同班人馬通通來哭悼媽媽莫名其妙的逝世!現在回頭看,是不是媽媽自已知道時日不久,而.....。那位和媽媽換月份的朋友錐心之痛泣不欲生!過幾天,在媽媽的外套裡發現那天的料理菜單,治喪委員會並將此菜單複印分送媽媽的朋友紀念。有位歐巴將告訴我:「你媽媽送我的蛋糕放還在冰箱裡,我每一開冰箱看到就哭,無法煮飯...」。

爸爸的外科醫院在那個時代就是個急診中心,外傷骨折,車禍腦震盪,自殺急救等等無不是緊張的工作,而且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應診,媽媽長期在此種環境下造成心律不整。承辦勞保醫院,承受勞保局的刁難,為勞保事務勞心,親自買菜為病人辦營養伙食,忙碌至極,大小事情裡裡外外更是積勞成疾。常有訴苦說爬樓梯到三樓,感到心臟跳動不規律,坐在轎車前座,兩車會車時有感心跳不正常,雖有去台大檢查心電圖,並無異狀,所以沒再做進一步的檢查。媽媽真沒貴人相助。

媽媽在桃園短短十九年,幫助爸爸白手起家,做人成功,受人愛戴與尊敬,可惜在人生的最高峰時早逝,才四十四歲,令人捨不得難接受。爸媽的好友,陳先生為我們買了一個月的菜,楊先生風雨無阻地天天上山監工媽媽的墓,姚先生找了好幾首詩,爸爸選了一首「負我多情空抱鴛鴦偕老夢,望卿再世重尋鰜蝶未完盟」刻在墓上。

媽媽的告別式,在一個大禮堂舉行,有千人參加,好多人上台致詞。我記得我們五個兒女向來捻香的人答禮將近兩小時後,開始遊街,走了半小時到郊外,然後上車前往山上。後來有人告訴我,我們上車時,來送媽媽的人沿路跟著,捻香的人還在排隊。到了山上,下葬媽媽的骨灰,上天即時下起細雨,聽說這表示連天都感悲哀哭泣!

媽媽的一生永遠在嘉惠別人,助人成功,予人歡喜,將榮耀與功勞做給爸爸。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笑聲,她的個性開朗樂觀,充滿活力,永遠以積極的態度、勤快的腳步在前進。有時我在想,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3)悲傷的療程

辦完喪事,返回美國繼續學業,臨走前,爸爸不禁傷心流淚的說:「媽媽不在,你走後家會更冷清,但又不能不去繼續唸書」。回到學校,重新面對留學的孤寂辛苦,再加上喪母的失魂落魄,有如人生末路,常常一個人獨自在圖書館發呆數小時,想著媽媽怎麼會突然死去,怎麼會突然撒手離開我們,實在是無解又奇怪的事。

想寫家書,拿出藍色的航空郵簡,很自然地不自覺地寫下:「親愛的爸爸媽媽:」,才想起媽媽已不在了,不能這樣寫,遂把「媽媽」兩字塗掉,這樣也不行,爸爸看了會傷心,那張郵簡只好作廢。媽媽死去了,這實在是個不習慣的事實,於是傷心的眼淚一直掉,一直哭,哭到眼淚哭乾,雙眼發痛,圖書館要關門了,書都沒唸。

那段日子失魂斷魄,在人群中聽不到交談聲;走路時聽不到車聲差點被車撞,還被駛車的人臭罵。夜深人靜,眼淚如關不住的水龍頭,哭濕被單。精神恍恍惚忽,日子迷迷糊糊地過,過了很久大約三年吧,才慢慢地清醒過來,真正體會古人說大孝三年的真意。

媽媽過世後,我們五個兄弟姊妹各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努力去克服悲傷,面對新的挑戰,各有不同的困難。但因時空隔離,有些事情愛莫能助。於是,就這樣,在我心裡就當媽媽去旅行吧!只要我好好唸書,畢業時她就會回來。其實我一直認為她會再回來。時光的巨輪不停地轉,人生的事件也一直發生,暫時把傷痛的往事埋在心底深處,忍住悲哀,堅強勇敢的活下去吧!

北美台灣文庫於一九九五年出了一本書「人生的三菱鏡」,作者楊千鶴女士描述她與母親的感情及她母親過世的情景,扣人心玄。那夜我一人坐在飯桌前閱讀,先生和孩子早已入睡,書中懷念母親之情,頗令人感動,勾動了我心底傷心的往事,繃緊的情緒崩潰而洩,像衝破堤岸的大水,獨自在深夜號哭媽媽過世的悲哀。沒經歷過喪母之痛是無法體會的。

春夏秋冬,日子一年一年地過,隨著年歲增長,對媽媽的思念有增無減,每年都想在母親節寫篇紀念她的文章每次試寫懷念感傷的眼淚有如關不住的水龍頭視線模糊淚溼紙筆只好作罷把相片找出來請人為她畫像,以為像画好了,她會復活回來,卻得來一片失望。有時期待她會回來,而有時又覺得她已化作天上的星,在黑夜裡照著我前進,不會再回來了。

爸爸於一九九九年完成回憶錄,初稿裡並沒提到媽媽,大概是過於悲痛無法執筆吧!經我反應後,才將媽媽寫進去。

總之將近三十年來,日子往前走,將悲傷的往事放在心底,鎖進記憶的冰庫,沒有經過療傷的過程,來不及療癒的傷痛,這兩年時時浮現出來攻擊我的心情。常常感到一股憂鬱的風會拉我下深淵,讓我很沮喪。我一直覺得我們兄弟姊妹因時空分離,沒有機會共同思念母親、互相敘舊以療傷。我將此感覺告訴弟弟,他說:「媽媽過世,活得最可憐的是我,我都活過來了,你怎麼還沒恢復?」當頭棒喝,那是我的問題了!「我們年年有掃墓,不該說沒有療傷的過程啊!」。

啊!掃墓,三十年來住在國外,掃墓只參加一次,總是學業工作家庭孩子等等雜事纏身,騰不出時間來飛一趟台灣。去年媽媽過世二十九年,頭尾年算就三十年,我的心很幽悶,特地回台參加掃墓,看到弟弟們熟練的掃墓程序,我好像外星人。原先想對媽媽說:「七早八早就離開,沒意思!」也沒機會表達。回美後更憂鬱,連開車都流淚,怎麼兄弟姊妹相見連媽媽都不提了,媽媽真的離開我們好遠了,他們都從悲傷中走出來了,只有我還靜止在三十年前,我生病了,我怎麼辦?

媽媽過世後的最重要的輔傷時期,我卻孤獨的封閉在留學生涯。事隔近三十年,沒有痊癒的悲痛,沒有撫恤的情緒,竟然浮現來襲擊我!失去母親是很傷痛的,但時間已經很久了,應該有個完結,不然就不健康、不正常,也不公平。於是,去年母親節,含淚寫了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給媽媽,寫了一個多月,把三十年的悲哀與思念全部寄出去!我想媽媽收到了。我必須想辦法治療自已,七月又回台,去找了媽媽三十年前的好朋友,一起懷念媽媽,一起談述往事。

「你媽媽在人生的最高峰時去世,留給人漂亮健康、體格好,能力強又親和完美的印象,我們都非常懷念且婉惜。從另角度看,不像我,現在已是七十老太婆...」媽媽朋友這樣述說。

媽媽離開我們三十年,不敢想像時間流逝那麼快。今年就在我們兄弟姊妹以電子郵件討論回台掃墓的事宜,有件奇妙的事正在發生。休城的劉醫師把爸爸的回憶錄借給他朋友許先生,意外地許先生認出爸爸是他台中一中六十年前的同窗,翻開書本看到全家合照,驚訝地發現他對媽媽也面熟,原來在六十年前,許先生是一中長跑健將,媽媽是女中游泳校隊,在台中市游泳池常常看到媽媽。六十年前的影像歷歷出現在眼前,他說媽媽開朗、活躍、笑聲宏亮,說這麼漂亮這麼樂觀的人,這麼早過世,太可惜了。因為他的關心與詢問,使我有機會闡述媽媽的往事,一起懷念她。對他,在六十年後,而且在遙遠的美國,能連結學生時代的舊識,心情澎湃不已;對我,忽然間,媽媽好像與我接近許多,這回我竟然可以平靜的心來懷念媽媽,因此促成了寫作此文的靈感,雖然過程身心疲累,兩週來回億往事幾乎生病,但還是將如煙如夢的往事完成紀錄了。這是多麼奇妙的事!如果爸爸沒寫回憶錄,如果劉醫師不曾和我談及故鄉事,得知他也是外科醫師才送他爸爸的書,如果劉醫師沒將此書借給許先生,這奇妙就不會發生,我個人也無法完結這段悲哀的往事,這好像是媽媽安排的。

今年是媽媽過世三十週年,我們住在美國的姊妹都能抽空回去相聚,這是媽媽葬禮後,我們五個兄弟姊妹第一次同時一起去掃墓,媽媽真的化作天星了,引導著我們前進。

  

Sunday, June 15, 2008

寄不出去的信

2005 母親節

顏琇莉

親愛的媽媽:
  您已經離開我們將近三十年,這三十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您。好多話要告訴您,卻不知如何向您說。您與我們天人永別,空間離得很遠,時間也很長,我一直無法接受您已經永遠走了的事實,更不能相信您放得下我們兄弟姐妹五人安心的走。我每天都在期望您會回來,而且相信您會回來,好像您是去旅行一般。可是您是不會回來的。見不到您,很想您;聽不到您的笑聲,很傷心;看不到您的笑容,很失望。多麼希望能在夢裡相見,想著如何讓您入夢來,焦慮不能成眠;即使夢中似見您的蹤影,卻在瞬間驚醒中消失。曾經在夢中聽見您的笑聲,也曾經夢到您忙前忙後辦桌料理請人客,做您最拿手的海棉蛋糕分送親友…,這些好景永不再來。媽媽,我好想您。媽媽,您聽得到嗎?
  您走的時候我才十九歲,弟弟妹妹更小。心臟病突然發作時您在浴室而延誤了急救的機會,聽說弟弟妹妹趕回去時,您的身軀尚未冰冷,鼻孔亦流血絲,我相信您一定不願意這麼早走。環境要我們成長,命運要我們堅強。我覺得上天很不公平,我們又沒做錯什麼,為何要我們承受喪母的打擊。您忽然的逝去,我失魂斷魄,在人群中聽不到交談的笑聲;走路時精神恍惚,聽不到車聲差點被車撞,還被駛車的人臭罵。夜深人靜時,眼淚如關不住的水龍頭,哭濕被單。弟弟說在那悲傷的日子,他常常到您的墓園去呆坐,而我住在國外,想去也無法去。
  三十年來住在國外,連掃墓也只參加一次,總是學業工作家庭孩子等等雜事纏身,騰不出時間來飛一趟台灣,想來心裡就難過,為什麼我要忍耐這種無可奈和的心情!太平洋很大,美國和台灣說遠很遠,遠的令人窒息令人哀沉。
  我曾經找畫家為您畫像,甚至有個錯覺,好像您的像畫好後,您會復活回來。
  每次回台灣,就想辦法去找您的老朋友。看到您的好朋友,好像回到童年您還健在的時光。和她們聊天就好像和您談話一樣,讓我很懷念您。想念的心情使我摀洇鼻滿淚濕眼眶,我怕把悲傷的情緒帶給她們影響她們的心情,就趕緊告別。回來後又後悔為什麼要忍耐悲傷!
  我覺得我一直沒有從喪母的悲痛中恢復過來,失親的創傷也沒有痊癒,常常感到一股憂鬱的風會攻擊我,會拉我下深淵,讓我很沮喪。我覺得三十年來,天天都在忍耐悲傷,都要用很大的力氣去保持心情平靜,要用很大的理智控制情緒,把悲傷的往事鎖進記憶的冰庫,才不會去想傷心的事,才不會崩潰。我覺得我好傻,為什麼要逼自己變得堅強!為什麼要忍耐悲傷!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您短短四十四年的人生,帶給周圍的人恩惠與快樂,協助爸爸開創醫院,經營醫院;您的親和力及領導能力勝過任何醫師娘,帶動所有醫院工作人員一起大掃除、洗水槽、洗地打蠟,您還為了勞保病人膳食,設計菜單、買菜,為病人加菜。您也常常幫助朋友創業,施善予人,不分貧富貴賤。有人告訴我,在您的喪禮,當我們兒女已走到市郊,捻香的人還在排長隊。還有曾受您幫助的人,自己來要求為您帶孝。您的好友自動天天到山上監工建您的墓園。爸爸的好友特地選了好幾首詩來讓爸爸選,爸爸選了一首「負我多情空抱鴛鴦偕老夢,望卿再世重尋鶼鰈未完盟」刻在您的墓園上。市場裡您常惠顧的商家含淚的告訴我,說您買東西從來不講價,您的善良及對他們的信任,讓他們做生意方便,使得他們敬愛您更不會對您開高價。訴說不完的恩澤及對您的懷念也無法把您變回來。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想念您,哀思無限,懷念您,念情無盡。我何其幸有您這樣的媽媽,我何其不幸年幼失去媽媽。又是母親節我能期待什麼?期待您回來?您多麼沒有福氣,不能看到您的子女長大成家,也無法享受自己打拼出來的成果,人生好無奈。想念您的女兒敬上
 

Friday, January 11, 2008

分享媽媽的奇妙

分享媽媽的奇妙

琇莉


休士頓台灣人活動中心週五晚上開放給同鄉唱歌及打乒乓,我偶而也會到台灣人活動中心唱歌.昨日(十二月二十八日)晚我也去唱,有位來打球的同鄉來問我:「顏小姐,你是不是桃園人?」
「是啊....」未等我反問她,她就繼續問.
「你家是顏外科?」
「是啊!你也是桃園的人嗎?」我趕緊問她.
「我小的時候陪媽媽去看病,曾去你家,對你媽媽有印象.我讀過你寫你媽媽的文章,感覺你家就是桃園的顏外科,但是和你不很熟,不敢來和你確定.去年回台省親,和我爸爸談起顏外科的女兒好像和我一樣住在休士頓,而且我姐夫有你爸爸的書.我一直在猜你可能就是顏外科的女兒,但我不敢來問.....」
「你看到的是哪一篇文章?」我問她.
「我2005年才搬來休士頓,在鄉訊上看到你紀念你媽媽的文章(往事如煙),我不認識你媽媽,但覺得你寫的和我爸爸媽媽認識的顏醫師顏醫師娘很像是同人.那個時代醫生是稀有的動物,我常常聽到我爸媽在講.我記得我媽媽常常說顏醫師娘作人親切待人和善沒有架子,我小時後陪媽媽去看病,印象中你媽媽個子高、皮膚好、很漂亮,我仔細讀你的文,就愈覺得你寫的和我爸媽講的是同人.我爸媽常常去請教顏醫師身體病痛的事,你媽媽也成了我媽媽的朋友.你媽媽要去日本還會問我媽媽要不要為她帶珍珠項鍊回來.在那個平常人出國不普遍的時代,你媽媽為人設想周到,待人誠懇讓人信得過,我媽好感激.有一回我和媽媽去你家,你媽媽不在,你爸爸說你媽媽帶孩子去學跳舞.後來,我媽媽有病又去找顏醫師,你爸爸說做外科責任大,開刀需要眼力體力,到一個年紀就不做開刀了.你爸爸作人做事實實在在,很受人尊敬.後來我爸媽還是去請教身體病痛......我還記得我爸媽一聽到你媽媽過世,馬上去你家.....」她一口氣說了好多.
「那你桃園住哪裡?」我繼續和她對談.
「北新街.你家以前在中正路尾,離我家很近,後來搬去火車站附近,我爸媽後來搬到往大溪的路上.」
「請問你爸爸媽媽尊姓大名?你說你姐夫有我爸爸的書,那他一定有受邀參加我弟弟的婚宴,書是在婚宴那天送的.請問你姐夫大名?我得記下來,以後和我爸爸提起才說得清楚.」我繼續問.
「我爸爸今年已九十六歲,我媽媽兩年前八十九歲過世.我姐夫是你現在的媽媽以前在中小企銀的同事.」
「喔!所以你姐夫會受邀請來參加婚宴.」

又是一件奇妙的事,那篇紀念媽媽過世三十週年的文章在休士頓同鄉會月訊的登出,已是兩年八個月前的事了,到現在還在迴響,真是上天的奇妙!!!這回不同於之前的迴響,來與我回憶媽媽的人竟然是不認識媽媽的.之前,來與我分享對媽媽的回憶的人都是媽媽學生時代的舊識,他們看到我的紀念媽媽的文,抅起對往事的回憶,對媽媽懷念不已.不久前,媽媽的初中同學還告訴我,她們最近開同學會時有人又談起媽媽.我想媽媽在學生時代對同學一定非常友愛且受歡迎,已經過世三十多年,還有同學在回憶六十年前的同學,做人還有比什麼讓人懷念不已來得值得嗎?這次來與我回憶媽媽的人不是和媽媽同時代的人而且不認識媽媽,而是常聽其父母對媽媽的讚美感謝之詞且留在腦裡,三十年後看到紀念媽媽的文,聯想起來的,這又是多麼奇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