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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ly 13, 2015

往事五

我一想到媽媽的紅色書桌,後來我在用的, 還有書架,梳妝台,擺飾櫃, 被他們毫無思考得清掉,我就傷心 upset!

Friday, May 1, 2015

懷念遙遠的媽媽

媽媽在我十九歲時就離開人世。已經幾乎四十年了,懷念之情並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少,反而在人生之路一步步走著, 面臨各種波折,渡過難關的時候,我總會想,如果媽媽在,事情的發展會不一樣嗎?如果媽媽在,她會要我如何處理?我多麼希望媽媽能在我身邊。去年爸爸也仙逝了,想著他是和媽媽在天上相遇了,對媽媽提早離開丟下我們的殘酷事實,稍能接受,但仍不能釋懷。
媽媽在台中女中是游泳校隊,壘球選手,能歌善舞才華橫溢。小時候想學琴想學舞蹈,但在日治時期在台電上班的外公只是小康,無多餘的經濟給媽媽學東學西。後來,媽媽為了滿足自己小時候未達成的願望,送我們三個姊妹去學舞蹈學鋼琴,使我們的童年多采多姿。沒想到小時候邊玩邊學的課外活動,竟然在三四十年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社團服務中發揮作用。這些年來在同鄉會社團的節目中偶而參與演出,能在舞台上從容自在地表演,實在要感謝媽媽的栽培,當然教導的老師也功不可沒,還有各社團節目的策畫人的青睬,我才有服務同鄉的機會。

母親節將近,今年就以此文懷念遙遠的媽媽。希望媽媽在天上繼續守護著我們。
May 2015

Thursday, February 27, 2014

懷念父親

微風輕輕地吹,吹過遊子懷念的心,沒想到爸爸在睡夢中,靜悄悄的回去天家,雖然驚嚇、嘸肝,但是想到他是平平安安無痛苦的歸天,應是人生莫大的福氣。
罹患帕金森疾病二十多年的父親,一直勇敢的與病魔搏鬥,到了晚年仍過著非常規律的生活,讀書看報、看日劇、看電視新聞,定時運動騎腳踏車,生活起居大多能自理,堅強的意志令人敬佩。
爸爸就讀於日治時期的台中明治小學校,那是日本官商權貴的子弟學校,爸爸考試成績優異,日籍老師懷疑台灣籍的學生是操襲鄰座日本同學校長兒子的,於是將爸爸調換位置,結果校長兒子成績一落千丈,家長到校問及原因,老師趕緊又將爸爸調回原位,讓那同學成績恢復以往,以便向家長有個交代。
爸爸就讀於台中一中時期正值戰爭末期,被迫提早畢業與五年級同時報考大專,儘管在此不利的條件下,爸爸仍以優異成績考上東京高校,該校全台灣只錄取兩名,爸爸是唯一的台灣人,另一名是台北一中五年級畢業的日本人。考上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消息在台中一中引起相當大的轟動。但航行於日本與台灣之間的高千惠丸被擊沉,無船去日本對爸爸來說考上東京一高是一場空歡喜無法實現的夢,只好改在台北高校註冊。這些年少時的優異往事,木訥寡言的爸爸從來沒提過,到後來寫在回憶錄裡我才看到。戰後高校被收編,爸爸就讀台灣大學先修班,然後進入台灣大學醫學院。一九五一年醫學院畢業,爸爸選擇台大醫院外科繼續研習,是受到台灣外科界的領導者高天成教授非凡的啟示,後來在台大外科受到美國學成回國的林天佑教授嚴密的指導,走上手腦並用膽大心細的外科之路。
一九五七年和媽媽抱著一歲的我及兩只皮箱來到人生地疏的桃園開業白手起家,從五床的病房的小診所開始辛苦經營,六年後興建二十床的外科醫院,一九六九年醫院再度擴充成四十床,新醫院設有現代化的開刀房、消毒室、X光室及患者專用的電梯,當時在桃園是第一部醫院專用的電梯,同時承辦勞保醫療業務,服務桃園地區勞工,在六零年代的小鎮其規模可說是最先進的小型外科醫院,是服務鄉梓的創舉。院中開刀的病例遠超過當時的政府軍醫院及教會醫院,享有「桃園第一刀」的美譽。爸爸精明的醫術、踏實的精神,仁心仁術贏得桃園人的尊敬與肯定。能幹賢慧粗細兼會的媽媽,一手包辦醫院內外事務,幫助爸爸開業,又當爸爸的開刀助手,待人親切人緣好,廣結善緣助人無數,得到桃園人無限好的口碑與風評,直到如今媽媽已過世很多很多年,每次我回台都還聽到地方人士在懷念她。
在六零年代經營外科醫院,必須自已陪訓助手,爸爸嚴厲的訓練與訓罵,常常使年輕的助手受不了,媽媽總會以菩薩心去圓說顏醫師是對事不對人也是對你好,也因為嚴格訓練出來的助手比人高一等,日後去當兵或服務別家外科醫院都有很好的表現,其它醫院也最喜歡用顏外科訓練出來的助手,也常有挖角的現象。有一回爸爸請來的醫師開完刀出來滿臉鐵青,爸爸以為病人出事,一問之下才知是爸爸訓練的助手在開刀過程中,不停地發出嘖嘖之聲,原來是看不慣請來的醫師的開刀技術。爸爸訓練助手從做人做事生活起居做起,媽媽更是疼惜愛護他們如自已的孩子。日後他們在社會工作都常回來感謝在顏外科的學習讓他們受益不淺。
記得小時候放學回到家(醫院)不是看到爸爸在對助手訓話就是在做外傷急救。爸爸媽媽開的外科醫院也是急診中心,車禍骨折外傷、腦震盪、兇殺刀傷、被牛鬥傷、沸水燙傷、農藥自殺、急性盲腸炎、胃穿孔、膽結石、腎結石等等,在我幼年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爸爸的神奇妙手使人回春宛如華陀在世。小時候也曾經隨爸爸去巡病房,爸爸對開完刀的病人噓寒問暖的情景仍歷歷在目,也曾站在爸爸的診療桌旁,觀看爸爸對病人解釋病情,對著X光片說明骨折的現象。到如今自己也做過幾次病人,就是很少遇到像爸爸那樣深入淺出對病人耐心解釋的醫生。
開業數年後爸爸在桃園地區奠定了極好名聲,警察局刑事組來聘任爸爸當義務法醫。法醫工作不輕鬆,上山下海東南西北的驗屍,竹林裡的腐屍、海濱打撈上來的濫屍、火車輾過的分屍都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常常聽到媽媽急著上樓來告訴煮飯歐巴桑提早開飯,因為顏醫師要急著出去驗屍。執行法醫要具備定力、耐力、膽識、智慧,協助法院從事義務法醫的工作是爸爸最引以為傲的社會服務,多年來是桃園地區唯一的義務法醫,一九七三至一九九六年間多次受到地方法院的表揚。
從我有印象起,家裡醫院的大門口就放著一排排大缸小罐,裝著開刀手術切下來的胃、盲腸、腫瘤、手指、趾甲及好多唸不出來的標本,那都是爸爸多年來的手術成果,也是他從事外科的業績。多年前桃園醫院開幕時,爸爸的後輩李俊仁院長曾來要爸爸開刀的標本,拿去展示,助其教學功能,所以標本少了許多。一九九八我回台祝賀爸爸七十生日時,還有三大缸、四中罐、二十幾小瓶,雖然那標本伴我成長,成了我童年往事回憶的一部分,我仍向爸爸建議:「年紀愈來愈大,以後要清更困難,後代子孫沒人有興趣欣賞標本,將來將是子孫的累贅。」我足足問了他三次確定他決定要把標本清除,我也很驚訝爸爸會決定把放在家中四十年的外科手術的標本清除,那年酷熱的夏天我和繼母汗流浹背戴著口罩,用夾子清除放在福馬林藥水中的一百多個胃、十多斤卵巢瘤、及無數的蟲垂,福馬林藥水充鼻,難以呼吸的經驗真是終生難忘。標本清除後默默不語的爸爸眼神中掩不住對外科生涯結束的空虛與失落,對爸爸而言追求理想而奮鬥的過程與結果已成回憶。
爸爸個性沉默酷愛讀書,沒有患者的時候都是坐在診療室看書。他的興趣廣泛古今中外歷史地理政治自然動物植物古玩都有深入研究。童年時期我家像個小型動物園,飼養了鸚鵡、金絲雀、十姊妹、熱帶魚、鴿子、生蛋雞、還有狗。有一回在美國長大的兒子在學習鄭和下西洋的歷史,而我早忘光無法幫忙,想起精通中外史地的爸爸,只好用越洋電話請教那段中國歷史。爸爸在電話中即時就可講述那段歷史都不需去查閱,實在令人佩服。倒是阿公講完後,我還得翻成英文給兒子寫功課,那才辛苦咧!
一九七五年爸爸事業正值高峰,媽媽在人生的最高峰突然殞逝,有如晴天雷雨襲擊,對爸爸打擊非常大,爸爸說媽媽死去了猶如斷手腳,有如人亡家破,但是爸爸在極度悲傷中堅強的守護我們,重建家庭,儘管媽媽走了,我們的家並沒破。但是失去賢內助,助手被挖角,一時失去手術小組,又時代變遷,大型綜合醫院林立,小型外科醫院已不合時代潮流,於是爸爸選擇結束外科改申請家庭醫學科,經營小診所至退休。
退休後爸爸著手寫回憶錄,除了記錄個人求學成長以及經營外科醫院各種手術的成就外,還勇敢地敘述他所經歷的日本殖民統治、二次大戰時的慘烈、以及台灣光復台灣人開始的夢靨、二二八事件、蔣介石戒嚴統治下的白色恐怖,還有個人開業期間受到權威擾民,也曾經深夜被約談的種種故事。書名為「動盪的時代-一位外科醫師的回憶」。爸爸非常感慨台灣在脫離日本殖民統治後,竟換來更令人失望的專制統治,將其社會生活的苦難經歷真實地記錄下來,希望能給予後代有所啟示,為什麼台灣人要反對外來政權的統治,回憶錄的最後一章寫出他的期待:「願台灣不再出現專制政府,更不要外來政權的統治」。爸爸自費出版回憶錄印了四萬多本,寄給台灣各鄉鎮中小學圖書館。有些小朋友讀完後的反應是:「顏醫師你是在編故事嗎?」竟然不相信爸爸寫的是真實故事。爸爸心思正直對KMT高壓統治不諱直言,也曾經因此而受到投機政客在公共場合的羞辱,被侮辱的不悅爸爸隱忍下來卻終生耿耿於懷而且不敢寫進回憶錄。爸爸曾說如果他年輕時有出國一定會如海外菁英參加台獨運動。在黨外運動及民主運動過程中,爸爸一直都是熱衷的支持者。
爸爸的回憶錄有許多迴響,對我來說莫過於幫助我,從喪母的憂鬱中走出來。由於爸爸的書被朋友廣泛傳閱,從台灣傳到美國,在休士頓的許先生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爸爸的書,認出他是台中一中的同窗,來電話與我敘舊,還問說媽媽是不是台中女中的游泳選手,還說媽媽個性開朗體格高大美麗大方。在媽媽過世三十年能與媽媽的舊識談及媽媽年輕時的往事,那是多麼奇妙的事!以往一想到媽媽我就淚流滿面,這回我竟然可以平靜的心,與許先生述說媽媽的往事,一起懷念媽媽。媽媽在天上藉著爸爸的回憶錄幫助我走出悲傷。
媽媽過世三十周年時,我寫了一篇紀念之文登在鄉訊。兩年多後有一天,有位常來活動中心打球的同鄉忽然來問我是不是顏外科的女兒而且一口氣告訴我:「我2005 年才搬到休士頓,曾看到妳寫的紀念妳媽媽的文章(往事如煙),我不認識妳媽媽,但是覺得妳寫的和我爸爸媽媽認識的顏醫師、顏醫師娘很像是的同人。那個時代醫生是稀有動物,我常常聽到爸媽在講顏醫師娘做人親切待人和善沒有架子,我小時候陪媽媽去看病,印象中妳媽媽個子高、皮膚好、很漂亮,我仔細看妳的文就愈覺得妳寫的和我爸媽講的是同人。我爸媽常去請教顏醫師身體病痛的事,妳媽媽也成了我媽媽的朋友,妳媽媽要去日本,還會問我媽媽要不要為她帶珍珠項鍊回來。在那個平常人出國不普遍的時代,妳媽媽為人設想周到,待人誠懇讓人信得過,我媽好感激。後來我媽媽有病痛又去找顏醫師,妳爸爸說,做外科責任大,開刀需要眼力體力,到了一個年紀就不做開刀了。你爸爸做人做事實實在在,很受人尊敬。我還記得我爸媽一聽到妳媽媽過世,馬上去妳家。後來我還讀了妳爸爸的回憶錄……」以前來與我思念媽媽的都是認識媽媽的,這回這位同鄉連媽媽都不熟識,這又是爸爸的回憶錄牽引來讓我感受到在天上的媽媽的奇妙。
爸爸罹患帕金森症多年,即使雙手顫抖,一九九七年我們美台兄弟姊妹在夏威夷慶祝爸爸生日時,他都可以從火山口騎腳踏車一路不停的騎下山。爸爸八十一大壽時我們美台兄弟姊妹及兒孫又在台灣相聚,一道祝賀爸爸與阿姨結婚三十年的福喜同慶,同時感謝阿姨以超人的耐心對爸爸無微不至的照顧。
爸爸行醫四十年得到外科總會特別獎,也得到紅十字會的特獎。回顧爸爸的一生,他已在回憶錄中寫道:「回顧當醫師四十年,開刀不少病人,救不少傷重病危的病人,做一個知識分子關懷社會,奉獻社會,為改變不公不義的社會而努力不懈,已盡責任。」

爸爸在平靜的睡夢中無痛苦的歸仙,朋友說那是很有積德的人才有的福氣。親人離世固然悲傷,但如果說老人的階段可分為少老人、中老人、老老人,爸爸不必忍受老老人階段的疾病交加的痛苦,也是一種安慰吧!(2/2014)

Monday, August 12, 2013

柳暗花明的心事

  原本晨來晚去的工作雖不能致富倒可以果腹,平平凡凡的工作雖然無聊倒也還做得滿意。可是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環境的變化總是個人難以掌握,幾個月前我不得不離開此為了顧三頓的工作小方格,帶著無奈的心情請長假。這份工作做了將近十五年,早已駕輕就熟,卻因流年不利冒犯小人,倒楣事如滾雪球般,小事變大事,忍無可忍之下被最後一根稻草擊倒, 情緒失控憤怒發飆,之後又得不到開口解釋前因後果的機會,心情低落身心崩潰無法出勤。這工作小方格雖小卻也耕耘了十五年,若意氣用事而辭職不但可惜而且有失風度,但是周遭發生的不愉快事不斷地在暗示,情勢已變,此地已緣盡。或許我太惜情惜緣,老是記得「人前留一線,日後好相看」的道理,所以暫時離開給別人空間時間也給自已時間空間,於是以回台看年邁的父親為理由決定留職停薪,以沉澱擾亂人心的煩事與浮塵,。
那天是上班的最後一天,星期五,又湊巧是復活節,公司的e mail 早已發出可提早下班 的通知,大約下午三點大家都下班了。幾位平日較好的同事都來告別,然而我仍在趕最後幾樣工作,辦好移交,確定接我工作的人不會手忙腳亂。如果是一般老美決定要休職,早就不見人影了,那會把事情交代的圓圓滿滿, 而我確定他們都了解作業程序及責任後,才放心地離開。 走出公司已是下午五點半,天色還亮,停車場上空無一車,忽然間,我感覺到上班三十年來從來未有過的輕鬆,從來沒有下班時雙肩無負荷,以前也曾加班到九點,也是走在公司空無一車的停車場,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從此再也不必為趕報表而有壓力了,也不必為了上司的臉色及屬下的瑣事而煩惱。一年有五十二個禮拜,要特地選在復活節離職亦機率微小,我忽然感到有一種無比尋常的復活節的意義,以往復活節只是撿蛋應景,而那天對工作的放下讓我有重生之感。
  既然有重生之感,而且放下了工作,回台的旅途應該是輕鬆自如。可是我卻一直想著這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不順心的事,請長假實在是不得已的。把我的工作交代給八個人,如切派一般切成八塊,一人只吃一小塊,當他們吸收後,我回來後還有工作嗎?這幾年來老闆不斷安插新人來讓我訓練,一直在部屬自已的勢力,而我這個前朝留下的遺臣等到沒利用價值時就可能被踢走。每回在日本機場轉機時都被琳瑯滿目的禮物商店吸引著,興奮萬分地逛看採購,而這回卻因滿腦子被公司的不順心事給煩著,看不到喜悅的東西,甚麼禮物也沒買就回台了。
  回到台灣走在熱鬧的市街走廊,我漫不經心地瞄了一位算命先生的攤子,他馬上說:「娶到你的人很好命!」哇!他說什麼? 我不停地往前走,心裡想著不只是娶到我的人好命,在我身旁與我有關的人,無論是家人親戚甚至朋友同事都很好命啊!我處處為他們著想,替他們留面子,替他們看頭撿尾,替他們找下台階梯,功勞留給她們,面子做給他們,他們當然好命啦!我的天!那我到底好不好命啊?

  在家裡靜修了好幾天,才打電話給老同學,才知道住加州的另一位同學不久前回台辦理了她父親(小學的老師)的喪事。四十多年前讀國中的時候,我常常騎腳踏車到老師家找這位同學聊天,如今大家各奔東西都已不住在故鄉。現在聽到老師走了,我很想去看看師母,那天獨行於久違的故鄉的街道上,心情忽上忽下,走在童年熟悉的路上,卻找不到同學的家。田園變高樓,房舍變大廈,商店街景都和以前不同了,實在很不情願問人,但是童年的記憶似乎不管用了,只好問了鄰人才找到。按了電鈴,來開門的是陌生人,不像從前全家人都認識我,我還得自我介紹一番還說從美國回來看師母的,師母一聽到我的聲音馬上出來熱情的相擁。大約七、八年前,我也曾來拜訪過,那次傾談往事中,無形中幫助了我處理了因媽媽過世三十年的悲哀之情長期壓抑之下而再度引發的憂鬱情緒。也因此我覺得我該來看師母,陪她聊天聽她追憶老師,閒聊中她又談起我能幹賢慧的媽媽如何奮鬥如何幫爸爸開醫院卻年輕美麗時就過世是多麼的可惜。如今在故鄉有幾位同學的媽媽我可以毫無拘束地去拜訪去談心敘舊?人生的路途上這種機會不多,這是何等幸福的事!告辭時師母還送我一包宜蘭金桔,真不好意思我空手去看她欸。

  剛到台灣那幾天躲在家裡當大小姐,誰也沒聯絡,滿腦子一直想著留職停薪的無奈,突然有一通同學打來的電話,奇怪,沒人知道我回來台灣怎會有電話?
「嘿!琇莉,很高興能找到你!」電話中傳來不熟悉的聲音。
「請問你是誰?我不住台灣,你怎會打電話到我家啊!」竟然是闊別三十多年的北一女夜校老同學打來的。
「我剛從加拿大回台灣,整理東西時翻到舊時的住址簿,裡面有一頁是我們一女夜通車同學的地址電話,我興奮的一個一個打,大部分的電話都不通了,只有你和阿美的電話還通。」
「這是我爸的家,當然沒變啊!」就這樣我們約見面。
說真的三十多年沒見的高中同學,女大十八變,我擔心會認不出來,還好她先叫我的名。那一頁北一女夜校通火車的同學的住址電話都是個個同學的親筆跡,隔了三十年回來看,有如價值連城的至寶。到底是哪次的聚會寫的,亦想不起來了。她說她找這份通訊錄找了好幾年,每次回台都在找,這回翻到了,一定要把同學聯絡到,她還繼續說:「十多年前,移民加拿大,離開故鄉就更加懷念故鄉,懷念高中通車的快樂時光。非常想念同學但通訊錄搞丟了,一直無法聯絡。」她還帶來八零年初我從美國寄回台灣給她的聖誕卡,如寶貝般地保存著,教我好心動,沒想到有老同學如此念舊。那晚相見聊天敘舊,我宛如在經歷一場意外的時光回朔,溫馨甜美。我們高中時期,夜校放學後,搭上回小鎮的火車,每晚在人少的平快車上談笑風生、嘻嘻哈哈,那少女不識愁滋味的年華,現在想起來是人生最快樂的時期。這也難怪這幾年來她一直要尋找一女夜失聯的老同學。 

  這回在台灣停留較久,有空檔去台大找一位三十多年沒聯絡的朋友。我可以先寫依瑂兒,再用電話,但是我選擇親自尋訪,才能捕捉相見的喜悅。如果能找到,算是有緣,如果碰不到,以後也有機會;就這樣以隨緣的心態,散步於台大校園,如旅客般尋找工綜大樓。我從新生南路的側門進入,似乎要走一段路。伍焜玉教授的演講廣告旗子,一排排在校園的路上插得滿滿的,迎風搖曳好像在競選。對來自休士頓的我,這名子挺熟的。台灣的人不認識他,才需要如此大大宣傳。一路問了幾位年輕人,都不知台大有工綜大樓,好在台大校園地圖標示很情楚,走著走著就找到了。在台大的這位學長是我七零年代在摩根城念書時認識的,他念完博士後回台任教,我們就一直沒機會再相見。三十多年沒聯絡沒見面,不知近況如何,也不知人生有何變化,沒事先聯絡就魯魯莽莽地出現,雖然有點情怯,但基於曾經有過深厚堅實的友誼,我還是大膽的敲們拜訪。門開了,我即說:
               「老大哥,三十多年沒見,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妳怎麼來了都沒事先連絡呢?」他雙眼大瞪驚訝喜悅的說。
           「我在觀光閒逛,有緣就會見面啊!。」我欣慰的說,心想著這是多麼出乎意料的重逢,沒有期待的事竟然成真。
  老朋友見面時的喜悅與歡愉,跳躍在臉上的笑容非筆墨可形容。我們談了一下午,從過去談到現在,從年輕時的往事談到目前的現況,人生轉眼三十年,我們也由青年轉入中年,也都經歷人生各種起伏,也在人生中扮演了各種角色,履行各種責任,種種人際關係也都讓我們歷練成長。我們分享著三十年來的各種體驗,忽然下起雨來,
「你看!下雨了,表示你不可以回去,那就留下來一起吃飯。」他盛情的說。
  我們好像有談不完的話,沒想到別後三十多年,大家的情誼依在,默契依在,而且愈談愈知心。如昔日一樣,他仍如老大哥一般的關心我鼓勵我。當年在摩根城念書時遭遇到突然喪母之苦,精神恍惚,是我人生最悲慘的時期,這位大哥如兄如友幫助我走過悲傷。這回宛如在做夢一般地與舊時好友重逢,無限的感念在心,是這次回台又一個非預料中的驚喜收穫。

  返美前夕,從南部回到我生長的小鎮,從火車站出來望著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騎樓走廊擺滿攤子,人潮壅擠水洩不通,地面又高低不平,手拉著行李實在不知如何行走。乾脆不走每一次常走的大街,反常地選擇另一條小街走,走著走著經過媽媽生前的好友楊太太的家,奇怪,門怎會是開著,楊太太不是已不住這裡了嗎?大約四、五個月前,楊先生過世,她即搬去與兒子同住,我想找她卻不知如何聯絡。現在路過這裡,鐵門半開,我應把握機會去問一下。我輕聲地問:「有人在家嗎?」「有啊,是誰?」裡面傳來熟悉的楊媽媽的聲音,我趕緊說「歐巴將,是我,琇莉,看到你的鐵門開著,就來問問,我聽說你不住這裡了,一直想找你卻不知如何聯絡。」「哇!琇莉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進來坐坐,我剛好和我阿姊在聊天」然後她向那位看來近八十歲的姊姊介紹我是顏太太的女兒。那位老阿姨馬上接著說:
  「喔!那位人娞又親切又慷慨的顏太太,我知我知,我不識伊但我常常聽人在讚美她,在菜市場裡常聽人講伊對人足好,可惜很早就過身。」

  我簡直不敢相信一霎那間所聽到的,媽媽已過世三十六年了,鎮上的人還有人懷念她,而且那些人都不是和媽媽很熟的人。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媽媽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歷史偉人,只是個鎮上外科醫師的先生娘,她的為人和作風感動了社會各階層的人,即使在市井小民中也留下了極深刻的好印象;都已經過世很多很多年了,到現在還有人記得她,而且只提到顏太太三個字,所有的好風評即脫口而出。真是難以相信已經離開人世那麼多年的媽媽,她的為人,她的好名聲,卻永遠活在和她同一時代的桃園人心中。天下有誰比媽媽在短短的人生中創下更令人懷念令人不捨的人生嗎? 

  楊先生楊太太一家是爸爸媽媽多年的好朋友,我們兩家的小孩從小就玩在一塊。我出國時楊媽媽特地到我家送我一個戒指做留念,他們視我如女兒一般。媽媽在人生的最高峰突然殞落過世,所有鎮上認識她或不認識她的人都悲慟不已。幾近千人來參加媽媽的告別式,出殯的行隊在街上走了三十分我們才上車往山上,而告別式的會場還有人在向媽媽捻香致敬。楊先生自願為媽媽尋找墓地,遠遠近近走遍滿山坪,依媽媽的氣質和風度為媽媽設計墓園,而且親自監工,那個月每天下雨,歐吉將穿雨衣穿雨靴天天上山。這份恩情我永遠感念在心。楊歐吉將於四個多月前過世,我心裡惦念著歐巴將,而她已不住原來的地方,心裡一直想一直想如何才能聯絡到她。

 「自從辦完你歐吉將的喪事以後又忙過年,自過年到即馬(現在)阮姊妹攏沒時間聚會,今仔日中午作伙吃飯後想欲找一個所在喝下午茶,想來想去還是轉到家裡來尚方便。」歐巴將繼續說著。
 「歐巴將,我一直想欲來看你,但是我知影你已經無住這兒,今天下火車沒走那邊的路,而走這邊的路,剛好看到你的門開著,哪有嚇尼遇好(那麼湊巧)的事!啊!是歐吉將在天上安排的,他知影我的心事,所以安排恁回到老厝來開講。」我接著說。
 「奇蹟啦!奇蹟啦!這就是奇蹟啦!天頂的人知影你的心事啦!」那老阿姨不斷地說。
 
  如果這次從火車站出來沒有改道,就不會經過歐巴將的家,就不會看到她的門半開著,也沒機會探頭去問,就不會湊巧的碰到她剛好在那兒與她的姐姐聊天。如果歐巴將和她姐姐吃過飯後沒有回老厝喝下午茶,我也碰不到她們。這簡直是天上疼我的人特意安排的奇蹟!那天下午和歐巴將和老阿姨作伙懷念成仙的親人,雖然他們在天上,卻深深活在我們的心中。


  留職停薪期滿後我戰戰兢兢地回到工作岡位,小心翼翼地去把分給八個人的工作一一要回來。人生際遇難預料,回想著這些時日經歷的種種,原先是公司混亂,工作遇到瓶頸而寢食難安,日子黯淡無光,不得不請長假,毅然決然離開,回到故鄉放下了工作卻放不了心,後來全心投入安排美國回台的親戚旅遊霧峰南投關子嶺等地,又與久別的國中同學同遊新竹北埔、峨嵋、上坪、軟橋、竹東等客家庄,又回彰化埔鹽看看老家,也回豐原的筱雲山莊拍了許多寶貴相片,當然也去了外公外婆安息的金山平安園,還帶妹妹上山在媽媽的佳城獻花,還能抽空步行童年遠足的路線到虎頭山忠烈祠(原日本神社),一件件扣人心弦的事一幕幕的映在腦裡,有些是事先計畫的,有些是臨時起意的,有些是無意中出現的,有些是不刻意的重逢,有些是久藏心中的心事奇蹟般的成真,宛如體驗到「上帝關了一扇門,必會開一扇窗」,滿載而歸的心靈真有如「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祢在敵人面前為我擺筵席....使我福杯滿溢」。

Sunday, January 6, 2013

心影無痕空思念


  一九六八-六九年是我小學五六年級天真無邪、活潑快樂的時期。那時台灣剛開始實施九年國教,我們不必為考初中的升學壓力而煩惱,學校也組管絃樂隊、民族舞蹈團等等對外參加比賽。我不但被選在樂隊的前排敲木琴,且又被選去參加民族舞蹈的集訓,那是我上學以來最風光、最快樂的時光。樂隊練習的時候,總感覺後排有位男同學在注意我,舞蹈練習時在操場,也覺得二樓的男生教室外的走廊有人在看我。在那男女分班,碰了面也不敢看對方,更不敢講話的青澀年華,雖覺得有男同學在注意我,但那或許只是自己的想像罷了。更貼切的說,是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對小男生的愛慕而期待著被注意吧!
  那名男生身材瘦高,「標緻面肉白」,好幾次在上學或回家的路上,我們在大廟口的交叉路不期而遇,即使目光相遇,亦迅速轉移視線,擦身而過,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
  小學畢業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那群高材生都到台北唸最好的私立初中,以便打好考高中的基礎。時光的巨輪繼續往前,當然了,他們都上了台北最好的高中,也考上極好的大學,也隨著留學潮飛到美國來深造、高就.....。
  光陰似火箭,在美國亦渡過了三十個流水年華,我早已不知那位男生的去向。這幾年,每有機會回台探望家人,總會駐足在故鄉的大廟口、童年上學的街路上,想起當年樂隊的同伴。他們離開故鄉各奔前程,遠走高飛,毫無音訊。在漫漫的人生的旅途中,不知好不好?
  去年2011在美國唯一有聯絡的小學同學突然來電說,那位男生利用工作的空檔在美國駕車旅遊,從北部開到南部拜訪同學,要我開skype來互通,大家可以有聲有影地來敘舊一番。那是我自小學畢業後四十多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第一次和他通話。可惜我的電腦沒有裝攝影機,我能看到他,,他卻看不到我,只能聽到我的聲音。後來又聽說他換了工作搬到南部某州,我很高興以後同學見面的機會就多了一點了。正在計畫明年如果台灣盲棒來喬州比賽,我們可相約去加油又可聚首問好,畢竟在美國難得有幾位聯絡得上的小學同學嘛。所以最近歲末佳節同學來訪,問及如何與那位男生聯絡,沒想到得到的答案是:「他已走了」,我一時難以相信還回問:「去哪裡?去台灣?去天堂喔?」唉!世事多變,真是令人唏噓!才五十六歲的年齡,恰如日正當中,為何會撒手西歸呢?
  三個月前(2012九月)因小學老校長百歲過世,使我想起小學往事,在樂隊同伴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名男生。我撰寫小學憶往之文時,並不知他已過世,當時童年往事在腦海澎湃出現,於是付諸筆墨回憶一番,含蓄地寫出暗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不知道他在天堂是否有讀到?
  那位男生去年來南部訪同學,突然想到用skype與我通訊,那是自小學以來第一次通話,懵懵懂懂的童年期待似乎在交談中如願,卻也沒想到竟成為最後的一次交談,現在回想起來,他莫非是來告別的。那偶然的一刻,已成永恆的回憶了。連我在計畫今夏找他去爲台灣盲棒加油之事,亦成了空思的夢想和無盡的惆悵了!

Thursday, September 13, 2012

小學憶往 – 懷念廖秀年校長


妹妹傳來網路消息:「台灣第一位國小女校長廖秀年女士百歲仙逝」
        哇!啊!喔!我的天,我們的廖校長現在才過世,我以為她早不在了。
這幾年我較常回台灣,早知道她還在,應去拜訪她。為何事情總是這樣令人後悔,生前毫無消息,死後見報已太晚。
  她是我桃園國小的校長,自小學畢業後再也沒見過她,但她慈祥的笑容、端莊的儀表、敬業的態度在我幼小的心靈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已過四十多多年,往事如幻燈片歷歷清晰。
  廖校長在日治時期是老師,她的學生現在都已八十歲,戰後進階為校長,六十歲以下在桃園長大的人,都記得她是傑出的女校長。當我念桃園國小時,爸爸是鎮上的名醫,媽媽在家長會出錢出力,學校老師特別鍾愛我,廖校長每次見到我都誇耀我服裝整潔、對人有禮,甚至說我多才多藝品學兼優,讓我受寵若驚。
  五六年級時學校實施男女分班,我被編入明星老師升學班,所謂明星老師即教學嚴格有方,其學生成績優異考上台北聯考。那時剛開始九年國教,雖不必拼升學考試,但家長仍希望孩子能進好班,鎮上有名有勢的企業家、布商、律師、醫師、校長、縣市長等的女兒都編成一班,這些來自優渥家庭的孩子,個個音樂舞蹈鋼琴提琴才藝一身,男生班亦如此,「好額」子弟受教於明星老師。九年國教改變國小教育方針,家長會資源豐富,在廖校長英明的領導下,桃園國小成立了管弦樂團,成員大都選自這兩班明星老師的學生。每次樂隊練習時,這兩班學生就無法上課。男女分班後,樂隊練習時便成男女同學距離頗近的時刻,在那青澀的年紀,女生是不敢和男生講話的,即使目光相對也即轉瞬離開。管弦樂團除了小提琴,大提琴,手風琴、笛子,還有鐵琴與兩個木琴在樂團的中前方。全校功課第一名女學生被選為敲鐵琴手,我和另一位同學被選為敲打木琴手,站在所有團員的前面很是風光,感覺後面的男生在注意我,但是我的成績不是很好,當時覺得是因我有學鋼琴,老師才給我敲木琴的重任,現在回想,爸爸的好名聲及媽媽的好人緣才是主要因素。後來廖校長又組舞蹈團隊參加全省舞蹈比賽,我與敲打鐵琴的功課第一名女生又被選為舞劇中的重要角色。
  要參加全縣音樂比賽日子接近,老師一再強調回家要練習,可以把樂器帶回家練習,老師是在說小提琴,手風琴,笛子的同學,而我也糊裡糊塗地把木琴推回家。因越區就讀,家離學校很遠,推著室內樂的木琴在街上走,引來許多注目的眼光,於是我選擇偏僻的路,跟著牛車後,木琴差點輪過牛糞。回到家媽媽驚訝的說:「要推木琴回來,為何不叫車?這種樂器可以在不平的馬路上推嗎?」
  還記得我們當時演奏的兩首曲子是「快樂的獵人」及「匈牙利舞曲」,每次練習時,廖校長必走出校長室躬親來鼓舞,我們信心十足的去參加全縣音樂比賽,但因木琴搬運時,木鍵脫離,台上擺設時未注意到,沒固定好即開始演奏,使我在演奏第一首時無法敲打,揮著木棍在木鍵上打空氣,因擔心打在脫離的木鍵聲音不對,會影響了團隊的演出。指揮老師看到我沒打木琴只在揮棒,一邊指揮一邊對我大眼躬小眼,台下的評審官嘟著嘴瞪大眼滿臉疑惑一直看我,這女生怎麼了?
  第一首演奏完畢,我趕緊修木琴,把木鍵按回原位,期望評審官會諒解,隱約中聽到後台老師們的聲音:「琇莉怎麼了?怎沒聽到木琴的聲音?」下台後,老師校長媽媽都急著詢問發生什麼事?怎麼沒敲出聲?我有口難解釋。當然了,我們沒拿到冠軍。
  「驪歌初動離情轆轆,驚惜韶光匆促....」小學要畢業了,當我們畢業生同唱:「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我諄諄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廖校長淚光閃爍,她知道送走的不只是畢業生而已,而是這倆年多采多姿的學藝風光。
  不可否認的,日治時期培養出來的老師,散發著自律守法,、認真勤勉信實的精神。在小學畢業紀念冊中的相片,老師校長正襟端坐,雙手放在膝腿上,專注認真的神情,在往後所看到的任何官方團體照,都不復見此精神。廖校長一身藍色或灰色的過膝長裙套裝,端莊典雅,都非日後在台北遇到的著旗袍的臃腫老態的老師所能比的。
  我們皆已坐五望六,自1969夏天踏出小學校門,奔向鵬程萬里,不曾回母校開過同學會。在人生的過程中,何時可駐足回首,促膝共同回想美好的記憶?此文不足以紀念一生未婚、奉獻教育的廖秀年校長,但是往事清晰應可以慰藉其在天之靈。(廖秀年校長於2012年八月十三日辭世)

Sunday, September 4, 2011

賴淳彥博士懷念他的父親 (作者賴淳彥博士)

(賴大舅這篇「懷念父親」,從1907 寫到1955,雖是個人家庭生活回憶,但經歷日本時代,戰前、戰爭與戰後的台灣,是寶貴的台灣人的故事.)

  對父親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在我四、五歲的時陣,有一日他帶我要去嘉義時的情景。父親特別帶我一個出外,使我有滿心的歡喜及幸福。牽我手的父親的手彼如大又厚,步伐又彼如闊(khòa)。「一(ichi),二(ni)。一,二」。我用力隨伊的腳步行,但行二、三步就愛快步追上伊。父親看到我隨袂著,哈哈笑著提起我互我雙腳騰空往前。

  自我有記憶到第二次大戰的前半期,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無煩惱(worry-free)的時代。阮(goan)住在嘉義郡大林街的古厝,雖然與雙邊的厝相連,卻有「正身後稜」三棟,前棟有二khám店面寬,有事務所、倉庫及住宅,當時租給「專賣局」的煙草大賣部,由一位退休的內地人(日本人)居住經營。旁邊有一條巷仔,由厝前的「亭仔腳」通到中棟。阮居住的,就在中棟及後棟,共有大廳、中廳、食堂、廚房,大小四個房間,還有當時算摩登的廁所及有「風呂桶」的浴室。父親真愛洗浴,常常以「風呂桶」燒熱水,就給小漢的弟妹洗身軀(seng khu)後浸入於「風呂桶」,大家呼「siun sio(太熱了),伊卻說「無夠燒」(不夠熱),伊叫阮要浸到流汗才能出來。三棟的中間有「深井」(cchim-chehn)(中庭),旁有屋頂的通路。每到季節,阿嬤會買一大籠的芒果(mango),運到這中庭的通路。一家大小就在此吃到痛快。後棟的後面有後院,有一個古井,周圍有洗衣、洗物件的圓環。還有附帶於廚房的「棧間」(chan-keng),中有「石磨仔」(磨米作粿用)。隔籠仔後面有果子樹及雞寮(ke liau),靠牆還有一個倉庫。最後面的磚牆有二人高,頂面埋有碎玻璃片,牆壁有孔,對彼可以看到後邊一家已經沒落的「阿舍(a-sìa)」的庭院,中間有魚池及荒廢的「池中樓」。阮一家──阿嬤、父母親、兄弟姊妹(由二個成長到六個)及二個婢女在這裡過了安穩又舒適的生活。

  父親生於1907年,日本領台後12年,那是已有鐵道通車,電燈漸漸普及的時。阿公是小地主,可以不做事而能生活,年輕時吃鴉片。父親有一個大姊,照當時的習慣小漢的時就「分人」由別人撫養。因此他自小就單獨一個小孩,十一歲喪父後則與阿嬤過著母子二人的生活。大林公學校畢業了後,考進曾培養出許多台灣人菁英的台南師範學校。三年之後立志留日上進,遂辦退學而前往東京。在彼地轉入私立明星中學。(父親曾認為此所私立中學無什麼名氣,真少提起當時的情形。那知數十年後,我在日本的週刊雜誌偶然看到,此所中學是現今東京出名的升學率頗高的私立高等學校(高中))

  明星中學校畢業後,原來給阿嬤講「要去日本讀醫生」的父親,因為伊的數學特別強,竟改變主意挑戰當時被認為最難讀之一的東京高等工業學校(Tokyo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學制上相當於德國的Technishe Hoschschule,可比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電氣科。日本在日俄戰爭獲勝(1905)以後,已被認為世界列強之一,而經過二十多年的經營,當時已是可與歐美並肩公認為東洋第一的經濟大國。父親由此名門的東京高工畢業後,據說在日本(內地)就有了相當好的就職機會。但在台灣一直等待他學成歸鄉的阿嬤不能再等了,要父親回來並娶某成家,於是他回來台灣,並與斗南望族曾家之二女,台北靜修高等女學校畢業的母親結婚。當時的台灣工業的基礎還不及於日本本地。像父親的專業人才少有用武之地,但幸而不久,與曾在火車上認識的台灣製糖會社的重役而是東京高工的前輩(日本人)取得聯絡,被採用為台灣製糖會社彰化工廠的電氣室主任,父母親夫婦就搬去彰化的社員宿舍。彰化和大林只是坐火車二點鐘的距離,阿嬤隨時攏能來探訪。翌年 (1930) 我就在彰化出生。

  據說大約三年之後,彰化糖廠發生了事故,雖然無人受傷,但阿嬤聽了則一定要父親辭職回鄉,反正家裡有家產可維持生活。當時台灣社會漸漸有人購用家庭用電氣器具,如收音機、電唱機(phonograph)、唱片等,卻少有人能作修理after-care等工作。父親大概與大舅參詳了,就在斗南開設電器用品販賣及修理的店,阮就搬去斗南。我的大小妹就在斗南出生。

  二、三年後,據說大林街的農業信用組合有經營上的困難,大林街的有力者參詳的結果,來邀請父親回大林當「組合」的專務理事,掌理「組合」的事務。這和父親的專業無關係,但他曾在彰化糖廠當過主管,而以地主身分對「組合」的事務多少有所了解,於是他答應了,一家人就回大林住。阿嬤因多年來的願望實現而歡喜。我彼年進入大林小學校幼稚園。回數起來,父親此時才28歲。

  大林街農業信用組合(戰後改稱為農會信用合作社)本來位於離阮厝一間店面的隔壁。父親掌理了二、三年,大概收益大有增進,就在往街尾三、四間店面之處購買二間舊屋,拆掉再建一個摩登,又光又闊的建築。「組合」移轉到新建築,如新式銀行,內有長櫃台,後面排有十數台辦公桌各有檯燈,而父親的辦公桌則在最後面中央。由側間進入有小會議室,可直接通到辦公廳後父親的座位。在我四年級學珠算(用算盤計算)的時,父親叫我來「組合」,參觀珠算的名手簡先生實際應用珠算於業務的情形。我記得簡先生在十幾秒間已用算盤算出五、六位數複雜的計算又檢算且記錄在帳簿,非常驚訝。新社址離阮厝還是僅四、五間店面之處,父親「出勤」(上班)行路不到二分鐘。伊整日在「組合」做事,阮也無感覺伊「去上班」,而伊在下班後一定在家真少出外。後來大林信用組合又擴張業務,在郊區鐵路邊開設了「農業倉庫」,規模相當大。有三、四棟具有通風設備的倉庫、事務所及廣闊的稻穀乾燥場(phak chhek-a的所在,有水泥鋪面)。在農閒期的下午,阮常常去彼騎車(bicycle)遊玩,有時則與農業倉庫的職員打網球玩。我想我的網球是在彼從父親學會的。

  在大林的這時期,我與弟妹等都在大林小學校就讀。大林街的西郊,有了台灣製糖會社的工廠,有許多日本(內地)人社員,及其家屬住的社區,有神社、小公園、醫務室。這社區與大林街中間,是為要教育「內地人」子弟而設立的大林小學校。日本領台後將近四十年的當時,雖然公用語是日語,而且大部份社會人士都受過公學校教育,都會講會寫日語,但在日常生活中,台灣人還是講台灣話。兒童就學以前大都未曉日本話,公學校的課本還是從教日語開始。小學校的教材就是與日本本國的相同,入學前兒童都知曉日本話。我不知父親(和母親)何時教我日本語,我有記憶的時已經在大林小學的幼稚園,與日本囝仔,也無陌生之感。就按如進入小學校。因為阿嬤不曾學日語,阮大家在家大都講台灣話,卻在不知不覺之中,學會日本腔的日語。這時期,學校的父兄會(家長會)都由母親參加,父親幾乎不曾來學校。不過在學校有重要的典禮(如新年或畢業)的時,父親被邀請當來賓出席。彼時陣,父親大概是唯一的台灣人來賓,在「來賓入場」的口令下與十幾位來賓進場。我想這是因為父親可能是當時在大林(包括日本人)擁有最高學歷而且是民間機關「組合」的主管,我為此感覺驕傲。以後大小妹,二弟與三弟都就讀於大林小學校,直到終戰的一年半前。

  我開始上小學一年級的時,父親買一張書桌給我,在居室內,排在伊的書桌前面。伊又給我說明如何將書本、筆記簿、文具等等整理在拖仔(抽屜, drawers) 內。記得我因為生來第一次在家內有家己的所在,並有感於做學生的責任而十分興奮與歡喜。每日從學校歸來,即到自己的書桌,把書包內面的物件整理好,才作宿題或看書,或給在旁chhit-thô的弟妹指揮。在1937年代的大林,連與我同學的日本人家庭都少有給小學生買個別書桌,我為此感覺得意。後來小妹上一年級的時,她也得到新的書桌,排在窗邊我的書桌對面,父親的書桌則移至內面,面對我二人書桌的側面。到我升上小學六年級時,二弟入小學一年了,他也得到新書桌。擱在我的書桌原來之位,而我的就搬到我與二弟、三弟的六疊臥房之一角。以後除了二年間的走空襲”(避難美軍的轟炸與疏開)與戰後的混亂以外,我家的書桌繼續增加,至我上大學離家之前,共有五隻書桌(父親的不算)占一間房間做「讀書間」。

  我入學的時,父親也訂了一份雜誌,「小學館」社的「小學一年生」月刊,每月由東京的出版社直送到大林的厝。大概三年級或四年級起則買算術的練習簿,一年有上下卷二本,每日作完宿題後得作一、二頁的練習。這些作業平常都無困難,但作完卻有些成就感。另外他若去嘉義的書店看到好的書就會買回來給我。我的印象中第一本引起我讀書的滋味的是一本叫做「一直線」的小說。我已記不得作者的名或內容,但大概是關於一個家境貧寒的少年,立志要做一個為社會有所貢獻的人,克服了種種困難或誘惑,一直線往志向努力,終於達成目標。到小學高年級時,日文的程度已經相當好了,「小學五年生」雜誌以外,連父親訂的大人雜誌「家光」也提來看。其他父親也有幾本偉人傳,有日本人的,有外國人的。其中エヂソン(Thomas Edison的傳記)是我久長愛讀的書。終戰的二年半前,我進入嘉義中學校。到此時太平洋戰爭的影響波及到台灣,書店內漸漸不見新書了。但父親還能找到好書給我。其一是「化學方程式基礎」,是父親東京高工的前輩而當時執教於台南長老教中學(戰後的長榮中學)的劉主安先生著的。另一本是「天文學新語」,是通俗科學叢書之一,著者已不記得了。前者對我讀化學課有真大的幫忙(後來才知這本書當時在台灣相當有暢銷過)。後者對於宇宙的神秘,無邊大,大開我的眼界,程度相當高。在我的記憶中,直到十數年後我離開台灣的時,中國書籍中還未看到有如此新知的書。父親不多言,但默默地給阮子女提供讀書的好環境。

  1944年的年初,就是終戰的一年半前,我家一直安穩的生活發生了空前的變動。有一日父親的一位吳姓舊同窗從台中來訪。他當時在台中州立台中工業學校任教,是受教頭(副校長兼教務主任)之託來勸誘父親去台中工業學校做教諭(教官)。原來台中工業學校的教諭陣容有多位東京高工的畢業生,而教頭也在其中,是父親的前輩。當時在台灣的中等以上學校的教員大多數是日本人。太平洋戰爭後期他們一個又一個被徵召出征去了,許多中等學校發生了師資欠缺的現象。台中工業學校也有此問題,而教頭求助於母校,才得到父親的現地址,先以書信連絡,後才派吳教諭來訪的。這是父親離開彰化糖廠以後第一次能發揮伊的專長的機會,而當時能在官立的工業學校執教算是榮譽的事。加之「組合」的業務在戰時的統制下,已失去相當的自由度。於是父親決定接受應聘,阮一家八口,搬去台中市郊外的日式宿舍,留了阿嬤與婢女在大林。我與三個弟妹都轉學去台中的日本人較多的學校。當時台中市是台灣第三大的都市,是州廳的所在地,而且是聞名按都市計畫建設的美麗都市。可惜台中工業學校和阮上學的學校都在郊區,何況是在戰時,阮幾乎無機會去市區遊玩。父親去教書,行路要40分,我上中學要行25分,而弟妹的小學校在行路15-20分的所在。每早,母親要做5個便當給阮帶,無多久阮就習慣台中的生活了。然而,到彼學年末,美軍的空襲愈來愈頻繁,學校也屢有停課,父親就決定將家族疏散回大林,在大林郊外,另建一個小屋與防空壕住。我則與父親作伴,留在台中,偶爾回大林團聚。

  這時期也有甜酸的回憶。阮的宿舍在郊外往台中工業學校的途中,較為安全。每有空襲警報發令,學校停課時,則有二、三位父親的台灣人朋友來阮厝作伙避難。最先到的大概是台中市的名醫「黃小兒科」。他穿一副無合身國民服,背防空頭巾,縛腳絆,穿足袋(ta-bi)”,頭上又戴一頂過大的戰鬥帽,樣子相當滑稽。一聲「賴(rai sen-se)」就進來了。過不久較年輕的,在台中工業學校當講師的陳先生與江(?)先生也帶便當到了。大家各自倒茶,隨便坐著看書或聊天,氣氛輕鬆。到中午父親建議大家作伙吃便當,而阮也捧出厝內的便菜,大家可互相欣賞。結果黃醫師的便當大概是最豐富的,大家連同黃醫師都為此哈哈笑。父親與我也有過驚惶的經驗。有一次我和伊帶著配給的食糧回大林途中,列車受到美戰鬥機的攻擊,列車在遠遠看到美機來襲隨即停車,叫大家盡快離開列車。父親與我跳下車後,就往剛收成過的稻田走(),一區越過一區。數分鐘後就聽到美機掃射列車的pat-pat-pat-pat聲音。正加緊跑時,父親跌倒了背著裝滿配給的「味噌」的大花缸。佳哉阮已經離列車有二、三百公尺,父親也無什麼擦傷,而這次列車的乘客都無人受傷,只是覺得幾乎破膽。

  19458月在廣島(Hiroshima)與長崎(Nagasaki)相繼投下二粒新型爆彈。此消息在翌日就在台灣各地的新聞(當時已經縮小到半頁一張)報導,並有專家指示這新型爆彈就是 原子爆彈。我似乎聽到父親私下講「按如日本大概會投降?」。果然過幾日後,日皇在破天荒地以廣播方式告知全國國民說日本有用意接受盟軍的勸告,無條件投降了。我記得以後的數日,社會異樣地平靜。雖然美機不來襲了,空襲警報的「水螺」也未”(tân)了,大家似乎仍半信半疑,對未知的將來有一抹抹不安。

  中國國民政府以「戰勝國」的名義開始「接收」台灣以後不久,父親從台中帶回一個消息。由中國派來接收舊台中州的劉存忠,在「州廳」(州政府)召見日治時代已在州立中等學校任職的台灣人(日本籍高等文官),只派in (他們)接收州下的中等學校。但見到父親時,他卻要請伊去接收台中州東勢郡,當行政官「郡守」。日治時代的台灣人大多數都學醫,而且因語言的關係,讀文科的較少。並且在日本帝國治理下,地方長官都是官派,在台灣至1940年前後台灣人,作莊長(鄉長)或街長(鎮長)者常常有之,但作「郡守」(相當於戰後的縣長)的,全島只有一個聞名全台灣。父親受邀請作「郡守」當然是一個榮譽,於是伊接受了。大概在194510月許全家(留我一個讀嘉中)連同阿媽搬到東勢街的「郡守宿舍」。這是阮住過最大的日本家屋,有玄關,有洋式應接室,也有一間排滿書桌的「讀書間」,有郡守專用的小汽車,車庫及住在鄰居的運轉手(司機)。東勢地區的住民大部分是客家人,聽講父親欲前往接收的時,前任的日人郡守下各級官員都非常緊張,到知悉父親是台灣人而能講一口流利的日本話才鬆一口氣又大歡喜,一切移交非常順利。父親也留住所有的台灣人「郡役所」的職員,使「交接」更為順事。東勢郡內有相當廣大的山地,住有許多原住民,父親初次出巡,也與各族族長建立良好的關係,因為in都講日本話,大受歡迎。以後的約三年間,父親在東勢郡(後改稱東勢區)當政,相當愉快也交了許多朋友。老大的我於次年轉學到台中一中,大小妹在台中女中,同坐bus和火車去台中通學,二弟三弟四弟則在東勢國民學校就讀,二妹還小而三妹則在東勢出生。

  戰勝國中國帶來台灣的,是台灣人前未所聞的,驚天動地的通貨膨脹,在極度的不安之中,一般人不知不覺失去了相當大的資產,這期間印象最深的,是去附近的柑仔店(kam-a-tiàm 雜貨店)買瓜子,早時到傍晚就漲了一、二成,次日也按如。過一禮拜,錢就變薄了一半。父親領來的薪水雖然月月有調整,至月底往往不夠用。父親就叫我回大林賣寄在農業倉庫的粣仔(chhek-á,稻穀),換現金帶回來用。回大林後,我依照父親的吩咐先去二、三間「米絞(bi –ká 碾米廠)探聽當日的米價,再去農業倉庫協商最好的價格(倉庫的職員大概識我是誰,給我優待)。領出現鈔後用布巾包好,裝在ka-chi(稻草織成的,有的袋仔),乘滿載的火車返去東勢。通貨膨脹,至1949年才平靜下來。戰前台幣與日幣同價值,四年後換作新台幣”(NT$)時,四萬元換成一元NT$,算起跌值80萬分之一。戰敗後的日本也有了通貨膨脹,但日幣跌值至180分之一,然後回升到50分之一後安定下來。這時期的父親公事繁忙,常常晚間還有訪客,因此只會偶爾由應接室過來讀冊間看看阮而已。

  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時,在近山的鄉下東勢情形還算平靜。不過我在家聽收音機的放送,呼籲大家出來參加起義,覺得相當激動,想應該出去台中,為台灣做些事。此時父親真堅決地不准我出門,講「這是無組織的一種動亂,不可隨便參加」。數日後父親得感冒臥床靜養時,一個原住民的族長與五、六個年青人帶日本刀來訪宿舍,以日語懇請父親說「請讓我們去」区長さん、行かせて下さい。父親在床中堅持說「いかん、いかん(不行,不行)最後他們聽話了,收拾了武器回山區去。我在家待機一個多月,等社會恢復平靜了後父親才讓我回校。當時的導師兼教務主任陳建,一看到我就叫我去問,我在這個月中間在哪裡,而要求父親親自來校證明我的確在家內。原來彼時有一群青年退去埔里的山內繼續抵抗。我不記得父親直接去見陳建,或是托人帶我去看他。總之,佳哉我是真正滯在家中一個月多。我再次感覺有幸有父親的智慧與勸告。第一次我有同樣感覺是在戰爭後期,當時我曾想要參加學校的滑翔訓練班,說以後要志願去航空士官學校。父親異常地生氣而罵我:「按怎會生tioh你這如此笨的(chiani)hautai ê」,我就沒去參加了。我在學校一直是優等生,卻是戇直到底,彼時真正相信日本帝國是不會投降,會戰到全軍玉碎的。



  如此,父親用伊的良識與判斷,維持東勢地區的秩序,無事經過這困難的時期。然而豈能料想,二二八事件平靜下來後不久,父親部下的中國人警察局長竟誣告父親,說伊在二二八的時唆使山地青年企圖參加暴動! 這完全是與事實相反,怎麼有人能提出這種誣告,其用意何在? 我不記得彼時如何經過,只記得全家為此情緒沉重。經過四、五個月後,這件事得到「不起訴處分」解決,而該警察局長被調動,離開東勢。但是父親覺得受到精神上的折磨已經夠額了,中國官真不值得做,所以伊向州(當時已改稱台中縣)請辭了。據說縣當局還挽留伊在縣政府內做事,但父親還是辭職,全家就搬去台中市。

  我的印象中,父親來台中(台中工業學校教諭)以後結識的台灣人朋友,大都是日治時代受過高等教育的。搬去台中市以後父親與這些朋友組成小型的製黑糖的工廠,記得是在南投。我不知道這嘗試的由來或如何進行,但聽講最後還有趁(thàn)錢。台中市的住所,可能是阮家住過的厝當中最小的,但還能排進五個書桌,我與弟妹讀的都是台中一流的中、小學校。但,搬去台中約一年後,母親在戰中染到的肺癆疾,因戰後數年間的積勞而惡化。加之才滿二歲多的三妹發現染到「カリエス」疾,父母親曾帶她去台北就醫,但當時的醫術只能控制病原,對該疾的後遺症則束手無能。父母親的憂慮傷心可想而知。母親症狀的惡化與此不無關係。總之父親與醫生參詳後,決定讓母親轉地療養以便專心看護,於是帶四弟、二妹與三妹先搬回斗南阿舅的別墅,後再搬到在大林郊外收回四分地新蓋的簡陋的住宅。父親學會了筋肉內及靜脈內注射,每日一次注新從美國來的特效藥 “streptomycine”及營養劑,每日在家看護。回大林不久streptomycinePAS的並用療法漸漸見效,母親脫險了,並且大概田園中的空氣新鮮有所幫助,使母親漸漸恢復元氣。

  此時期被共產黨軍打敗,逃來台灣的中國國民政府政加強對台灣的搾取,以實行「民生主義」為藉口,施行在大陸當權五十年中無法施行的土地改革,因為台灣在日本統治下已有五十年的法治及完整的戶口記錄,使空手來台的中國政府極容易地改革台灣人的土地。結果,父親學成回台灣以後累積倍增的十五餘甲的田園,除得保留三甲外全被徵收,償以不值錢的公營公司(從日人接收的)股票。因通貨膨脹而已經減值的家產更較減少。每想到此事我對父親彼代的人的遭遇,感覺同情與憤慨。

  不幸中之有幸,是原為母親的療養收回的四分地,用來開魚池,做果子園、菜園等,給我一家有如世外桃源似的生活。家產雖減少,還得以維持基本的生活。家族得到小康後,父親接受邀請,去斗南中學任數學及物理的專任教師。每日伊騎腳踏車往返斗南約七公里路,相當辛苦。但後來才知伊寧可騎車是有理的。父親授課的時間每日不同,如果坐班車去學校往往要等授課時間,下課後又要等班車,加之行路往返車站還要花時間和體力。直接騎車去授課反而省時省體力。記得父親回家都在下午三、四點以前,到家後日落前還有時間休息、整理庭園或做愛做的事。有時三舅公與阿舅來訪,吃晚飯後在前庭納涼,在滿天的星辰之下作樂、唱歌,頗有詩意。生活還算平安。

  大學畢業後,我似乎真少回家,因為去鳳山受義務的預官訓練一年後讀研究院、就職等,一直無暑假回家久住。去鳳山受訓約一個月時,有一禮拜日回家省親。我回到家看無人就去市場邊的教會才見到大家。我知自從離開台中市以後的數年間父母親漸有心境的變化,偶爾去教會做禮拜,但禮拜日全家赴教會對我是新的經驗,印象特別深。彼年中間,父母親及在家的弟妹都相繼受洗成基督徒。在我的印象中,父親在家依舊寡言,真少講起信仰的事,但在伊的桌上常看到以紅鉛筆註解過的聖經。後來伊被選為長老,在教會充當領導的地位,有時也要講道。我離家出國後,父親對教會事工愈熱心,為大林教會建設新教堂及其遷移盡心盡力。十數年後,四弟在紐約的教會當長老,三妹,大妹和二妹夫婦都在Detroit的教會當執事奉,而三弟,我與二弟後來也都受洗成基督徒了,想來這都是父母親的影響。

  父親及伊的家屬生涯最大的轉機可說是移民來美國。原因與經過複雜在此不想贅述,但簡單講是脫開中國人統治的台灣而來自由民主的美國求生。先是父母親及三妹,於父親退休教職以後來紐約與我及四弟家族團聚,三妹就讀於紐約市立大學,父母親也去過巴西二弟家數月,也回台灣大林住一段時間。後來大小妹家、三弟家、二妹家也移民過來了,才作最後決定,整理大林的家產搬來美國。最後二弟家也自巴西搬來,雖分開在各地謀生,大家都定居美國了。

  如今又經過33年了,父親逝世至今也20年了,雖然比起地球45億年歷史這是剎那的時間,但以人的感覺來講還是漫長的。對父親舊時的記憶還是如褪色的天然色映像,浮在我腦海。父親真清氣相(chheng-khì-siùn),早起時刷齒洗面剃口髭要費相當的時間,然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才出來。洗浴時常常給小弟妹鑪身軀”(lù seng-khu)鑪到yin唉唉叫,幫忙洗米煮飯常將米洗到碎碎去等等。父親的字是公認的美體達筆,畫也好。看到三妹作宿題繪畫,看得不順眼就要少許修改,但改了太好怕給老師指責宿題有人幫忙,三妹一直お父さん、 à la」,有時連母親在旁懇請,情景使我禁不住微笑因為我小時也有過這種經驗。伊的手藝也非常好,有時用竹作玩具給阮,作起來都真精緻。伊教阮(ut-chóa)的時,每一回要順線壓過才能較媠(súi)。伊會曉用紙成一隻有cabin的精巧小舟,可惜阮子女都無學到。父親喜愛「大自然」。在家通常是輕衣寬著(パンツー枚様),自由自在。常愛與天真活潑「大自然」的幼子玩耍,戲弄個叫 “góng() tu-tu”。後來又發明了無什意思的愛稱 “tèn-chín”。我想父親為人樸素大致能過了「大自然」的一生,是值得慶幸。神上主創造的人,各有各的存在意義。